打脸了村会计李富贵后,宋落落在靠山屯的名声确实好转了不少。
至少村里的婶子大娘们见了她,不再一口一个“娇气包”、“狐狸精”地叫了,偶尔还会塞给她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
但宋落落很清楚,这并不代表她就安全了。
断人财路犹如人父母,李富贵家在靠山屯也是有亲戚本家的。她这风头一出,暗地里不知道招了多少人的恨。
这天晚上。
宋落落在大队部帮王长贵整理完新账本,揉着酸痛的脖子往贺家走。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伸手不见五指。
风刮得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宋落落缩着脖子,双手在棉袄口袋里,走得又急又快。
刚走到村口那片小树林附近。
突然。
“嗖——”
一个冰冷的硬物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砸在宋落落的后背上。
“哎哟!”
宋落落被打得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回头一看,地上散落着碎掉的雪球。不是那种松软的雪,是被人用力捏实、里面还掺了冰碴子的硬雪球。
“谁?谁在那儿!”
宋落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
“打死她!打死这个坏女人!”
“就是她害得我爷爷被,害得我家被人骂!”
树林里窜出几个半大的男孩子,手里都攥着捏好的雪球。领头的正是李富贵的大孙子,李铁柱。
“嗖!嗖!嗖!”
几个雪球接连不断地飞过来。
宋落落赶紧抱住头四处躲闪,但还是被砸中了好几下。
肩膀、后背、甚至额头上都挨了一下,辣地疼。
“你们什么!再打我去找村支书了!”宋落落气得大喊。
“你去告啊!你个外乡来的狐狸精,早晚把你赶出靠山屯!”李铁柱嚣张地做着鬼脸,手里的雪球砸得更狠了。
宋落落又气又怕。
她想冲上去抓住这几个熊孩子,可刚跑了两步,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被雪覆盖的烂泥坑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她的棉鞋,湿透了袜子。
熊孩子们见她摔倒,哄笑一声,一溜烟地跑进了树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重新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只有呼啸的北风和刺骨的寒冷。
宋落落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脚趾头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额头上被雪球砸过的地方肿起了一个包,疼得钻心。
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帮大家找回了粮食,为什么还要被这样欺负?
就因为她是外来的知青?就因为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
前世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孤立无援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宋落落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小声地呜咽起来。
“呜呜呜……冻死我了……我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袖子都弄湿了。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从通往后山的小路上缓缓靠近。
宋落落哭得太投入,本没听见。
直到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挡住了呼啸的北风。
“哭什么。”
低沉、冷硬,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宋落落猛地抬起头。
贺擎背着光站在她面前。
他刚从深山里下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寒气和松脂的味道。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敞开着,宽阔的肩膀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他微微低着头,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坐在雪地里哭成花猫的宋落落。
看到她额头上的红肿,还有那双踩在泥水里、冻得发抖的脚。
贺擎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一股骇人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谁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落落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李富贵的孙子……他们拿冰雪球砸我……”
贺擎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暴戾。
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弯下腰,双手穿过宋落落的腋下,像拔萝卜一样,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拎了起来。
宋落落吓了一跳,双脚悬空。
“你嘛……”
“站稳。”
贺擎命令道。
他微微分开双腿,站定。然后,将宋落落那双湿透了的、沾满泥雪的棉鞋,直接踩在了自己那双破旧却宽大的军头皮鞋的脚背上。
宋落落愣住了。
隔着鞋底,她能感觉到男人脚背传来的惊人热量。
贺擎双手扶住她的腰,动作有些粗鲁地抖了抖她身上的雪。
“抖净。想冻死吗?”
宋落落呆呆地站在他的脚背上,靠得那么近。
男人的膛坚硬如铁,呼吸间全是那种粗犷、野性、夹杂着松脂和烟草的荷尔蒙气息。
这股气息,莫名地让人觉得无比安全。
贺擎脱下身上那件军大衣,兜头裹在了宋落落的身上。
大衣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带着男人体温的热度瞬间驱散了寒意。
宋落落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本来还想嘴硬两句,说自己才不怕冷。
可是,闻着大衣上那股熟悉的松脂味,感受着脚底下传来的温度。
她心里的防线突然就崩溃了。
“贺擎……”
宋落落吸着鼻子,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我不想当好人了。”
她声音闷闷的,透着无尽的委屈。
“我帮他们找回粮食,他们还打我。当好人太吃亏了,太委屈了。”
贺擎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女人。
“那你想当什么?”他声音低沉地问。
宋落落抬起头,那双水洗过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咬着牙,气呼呼地说:“我想当坏女人!那种有肉吃、有热炕睡、谁见了我都害怕、谁也不敢欺负我的坏女人!”
她以为贺擎会嘲笑她,或者骂她思想觉悟低。
毕竟在这个年代,大家都争着当先进、当劳模。
可是。
贺擎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纵容,又似是某种深沉的共鸣。
他粗糙的大手隔着军大衣,轻轻拍了拍宋落落的后背。
“那就当。”
贺擎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只要你别再像今天这么蠢,被人欺负了只会蹲在路边哭。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宋落落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贺擎,连眼泪都忘了擦。
这个男人,居然同意她当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
回到贺家。
贺擎直接把宋落落按在了炕沿上。
他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砰”地一声放在她脚下。
“脱鞋。”
宋落落缩了缩脚:“我……我自己洗。”
贺擎本不理她。
他单膝跪在地上,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宋落落的脚踝。
男人的手掌带着厚厚的老茧,掌心滚烫,像铁钳一样有力。
宋落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贺擎动作粗鲁地扯下她湿透的棉鞋和袜子,露出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青的小脚。
他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将她的双脚按进了热水盆里。
“嘶——好烫!”宋落落本能地想缩回脚。
“别动!冻僵了直接泡热水会坏死,忍着点。”
贺擎厉声喝止。
他的双手浸入热水中,用一种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翼翼的力道,揉搓着宋落落的脚趾和脚掌,帮她促进血液循环。
水声哗啦。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宋落落低着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宽阔的肩膀,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粗糙触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了心脏。
宋落落心里彻底乱了。
她咬紧下唇,在心里疯狂警告自己:
宋落落!你清醒一点!
这是你未来要抱的大腿!是首富!不是你的情郎!
你只是在利用他,等熬过这段苦子,你还要回城的!绝对不能把心交出去!
就在宋落落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
她的余光突然瞥见,贺擎浸在水里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伤口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把盆里的热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宋落落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血了?”
贺擎动作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没事,下山的时候天黑,摔了一跤,被树枝划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那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
可是。
宋落落看着那道整齐、锋利的伤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本不像是树枝划伤的。
倒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铁器,比如铁丝或者刀片,硬生生割开的。
贺擎在说谎。
他今晚在山里,到底遇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