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因为那个“画太阳”的回答,一整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她总觉得贺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准备上绞刑架的犯。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尽快把贺家这艘破船变成豪华游轮,宋落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山货包装上。
她找村支书软磨硬泡,要来了几张大红纸。
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然后用毛笔,在上面写下极其醒目的标语:
“长白山深处纯野生榛蘑——滋阴补肾,送礼佳品!”
“靠山屯特级黑木耳——清肺润肠,部专供!”
字迹虽然不如真笔友清秀,但胜在排版花哨,还用红纸剪了几个劣质的小红花贴在旁边。
贺擎看着那一堆花里胡哨的红纸包,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卖出去?”
“必须能!”宋落落拍着脯保证,“这叫品牌效应!你懂不懂?”
贺擎懒得听她瞎扯。
他把包装好的山货小心翼翼地装进两个袋里,用绳子扎紧。
然后推过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自行车,准备去镇上。
“哎!等等我!”
宋落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我也要去!”
贺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去什么?添乱?”
镇上的黑市鱼龙混杂,随时有被红袖章抓的风险。
他一个人跑得快,带个娇滴滴的拖油瓶,纯属找死。
“我不去你怎么卖啊!”宋落落急了。
她不仅是想去帮忙抬价,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看未来首富的第一桶金是怎么赚的!
这可是见证历史的时刻!
“我嘴甜,我会推销!你要是碰上难缠的买主,你那张死人脸能把人吓跑!”
宋落落死死抱住贺家的木门框,大有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贺擎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泼皮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松手。”
“不松!除非你带我!”
两人僵持了三分钟。
最后。
贺擎败下阵来。
他黑着脸,回屋拿了一件厚实的旧军大衣,兜头罩在宋落落身上。
又扯过一条破围巾,把她的脸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上车。”贺擎声音冷硬,“到了镇上,闭紧嘴巴,跟紧我。要是敢乱跑,我直接把你扔在镇上。”
宋落落欢呼一声,像个肉粽子一样笨拙地爬上了自行车后座。
从靠山屯到镇上,有十几里的土路。
坑坑洼洼,颠簸得要命。
宋落落坐在硬邦邦的后座上,屁股都快被颠成八瓣了。
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刀子一样割人。
她本能地往前缩了缩,双手死死抱住贺擎精壮的腰。
贺擎的身体猛地一僵。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依然能感觉到后背贴上来的柔软,还有那双紧紧搂着他腰的小手。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
贺擎咬了咬牙,脚下蹬车的力气更大了,自行车在土路上飞驰。
一个多小时后。
两人终于到了镇上。
镇上比靠山屯热闹多了。
街道两旁有国营饭店、供销社、邮局。
虽然建筑破旧,但在宋落落眼里,这简直就是天堂。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宋落落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鸡蛋糕香味,脚下像生了一样,挪不动步了。
“看什么看?有钱买吗?”贺擎冷冷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宋落落咽了口唾沫,恨恨地收回目光。
等老娘赚了钱,非得把供销社的鸡蛋糕包圆了不可!
贺擎没有在热闹的大街上停留。
他推着自行车,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偏僻、阴暗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这里,就是镇上地下交易的黑市。
贺擎把自行车藏在角落里,拎着两个麻袋,带着宋落落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几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鸡蛋、粗粮、还有一些破旧的工业品。
大家都不说话,交易全靠打手势和低声耳语。
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宋落落紧紧抓着贺擎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贺擎走到一个戴着破毡帽的中年男人面前。
这人是镇上倒卖山货的二道贩子,人称“老鬼”。
贺擎放下麻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红纸包装。
老鬼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包榛蘑,撕开红纸看了一眼。
“贺老弟,你这货不行啊。”
老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剔和压价的意味。
“这榛蘑看着就,没晒透。木耳也碎了不少。这种货色,城里人可不认。”
老鬼伸出五手指,晃了晃。
“最多给你这个数。半价。”
贺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这批货虽然品相不是顶尖,但绝对是实打实的深山野货。
半价?这老鬼简直是在抢钱。
贺擎刚想开口拒绝。
突然,一只的小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抢过了老鬼手里的那包榛蘑。
“哎哟喂,这位大哥,您这眼神可不太好使啊!”
宋落落从贺擎身后钻了出来。
她一把扯下裹在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娇俏明媚的脸。
老鬼愣住了。
这黑市里全是大老爷们,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个水灵的城里姑娘?
宋落落毫不怯场。
前世她在老鳏夫家附近的小卖部里,为了多卖两毛钱的酱油,可是练就了一副三寸不烂之舌。
她把那包贴着红纸的榛蘑举到老鬼面前,清脆的声音在压抑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哥,您说这蘑菇?那是您不懂行!”
宋落落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
“这可是我们靠山屯长白山深处,最阴凉、最肥沃的腐叶底下长出来的纯野生榛蘑!”
“这种蘑菇,它天生就带着深山的湿气和灵气。要是晒得巴巴的像柴火棍一样,那营养全流失了,炖出来能有味儿吗?”
老鬼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这包装!”
宋落落指着红纸上的标语,语气骄傲。
“您看看这字儿!‘滋阴补肾,送礼佳品’!”
“现在城里那些部、厂长,天天吃大鱼大肉早就腻了。他们过年过节送礼,讲究的就是个‘原生态’、‘稀罕’!”
“您把这带着红纸包装的野货拿去县城家属院一转悠。人家一看,哟,这包装多体面!这山货多地道!那价格还不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宋落落越说越来劲,直接把几包分装好的小袋塞进老鬼怀里。
“大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货,低于市场价一分钱,我们都不卖!大不了我们自己坐车去县城供销社门口摆摊!”
老鬼被宋落落这连珠炮似的一通忽悠,彻底砸晕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些贴着红纸、看着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包装。
心里的小算盘也开始打了起来。
这年头,包装这玩意儿还真新鲜。
说不定真能忽悠住城里那些冤大头。
“这……”老鬼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看在这妹子嘴这么甜的份上,按原价!我全包了!”
成交!
宋落落眼睛一亮,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她转过头,得意洋洋地冲贺擎挑了挑眉。
怎么样?本小姐出马,一个顶俩!
贺擎看着她那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销冠嘴脸,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笑意。
老鬼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正准备数钱。
就在这时。
胡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人声嘶力竭的大喊。
“别动!都不许动!打击投机倒把!纠察队检查!”
仓库里瞬间炸开了锅。
“红袖章来了!快跑!”
所有人就像炸了窝的马蜂,抓起地上的东西就往四面八方乱窜。
老鬼吓得手一哆嗦,钱掉在地上,连捡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宋落落完全懵了。
她前世虽然听说过抓投机倒把,但亲身经历这还是头一回。
看着那些凶神恶煞、戴着红袖章的人冲进胡同,她吓得双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跑啊!发什么呆!”
贺擎厉喝一声。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两个麻袋,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宋落落的手腕,拽着她就往仓库的侧门冲去。
“啊!”
宋落落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拼命迈开双腿,跟着贺擎在错综复杂的死胡同里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和哨子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站住!前面那个拎麻袋的!站住!”
纠察队的人发现了他们,紧追不舍。
宋落落本来就娇气,平时多走两步路都喘,哪里受得了这种生死时速的狂奔。
跑了不到两百米,她就觉得肺管子都要炸开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实在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贺……贺擎……我跑不动了……”
宋落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都被出来了。
“你……你别管我了……你快跑吧……”
她绝望地想要松开贺擎的手。
贺擎猛地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了。
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连气都喘不匀的宋落落。
“闭嘴!”
贺擎低骂了一句。
他猛地弯下腰。
在宋落落惊恐的尖叫声中。
贺擎单手拎着两个几十斤重的麻袋。
另一只手,直接穿过宋落落的腿弯。
像扛一袋大米一样。
硬生生地把宋落落连人带棉袄,一把扛上了自己宽阔结实的肩膀!
“啊——”
宋落落瞬间失重,吓得死死抱住贺擎的脖子。
贺擎扛着一个大活人和两袋山货,速度竟然丝毫不减。
他像一头在丛林中躲避猎人的野豹,敏捷地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
左拐,右转。
最后,贺擎一脚踹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扛着宋落落,闪身躲进了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破旧小仓库里。
“砰”的一声,木门被轻轻关上。
仓库里一片漆黑。
灰尘呛人。
贺擎把宋落落放下来,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宋落落刚想咳嗽。
贺擎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男人滚烫的膛紧紧贴着她,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
“嘘——”
贺擎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带着致命的危险和紧张。
就在这时。
一墙之隔的门外。
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给我搜!”
纠察队的人,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