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柔的手指搭在那件月白衣衫上，她抬起眼。
方雨霁也正在看她，那双得意的眼睛里，似乎在说：
你就是给男人买衣裳，也只能是给沈景风买。但我比你更了解他，甚至连他穿什么尺寸都知道，就算你买回去，他也不会要。
【这白莲花简直是欺人太甚，柔柔她想看你出丑！不是！柔柔你昨夜撕林云珩衣裳的时候，是真一眼，都没看看尺寸吗？】
【11，你听听你说的像话吗？】江映柔那时救人才撕的衣裳，怎么听它说得像是她非礼了林云珩一样。
系统11不解：【什么意思？】
方雨霁那番话落地，几个围着她的世家小姐便拿眼瞟江映柔。三公主给沈太傅买衣裳，尺寸还要问方家小姐，这话传出去，又是一桩笑话。
江映柔没有看她们，转头对掌柜说：“拿一件寻常尺寸的便好。”
掌柜应了一声，“这就给小姐您去拿。”
方雨霁便在这时往前迈了半步，裙摆擦过地面，嗓音依旧是那副娇柔的调子，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铺子的人都听见：
“姐姐，你何必破费。景风哥哥最不愿意欠人东西，你便是买了，他也不会收的。”
旁边的一位小姐没忍住笑了一声，方雨霁没笑，她看着江映柔，眼底带着一丝笃定的得意。
江映柔从掌柜手里接过包好的衣裳，转过身来。
她比方雨霁高半个头，垂下眼看她的时候，无奈地抿了抿唇，然后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方雨霁从面前拨开了。
“这不是给他买的。”
方雨霁被她拨得往旁边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眼底的笃定却半分不减。
不是给沈景风买的？谁信？
七后崔家邀各路医者上门，沈景风必定到场，崔家是他舅家，崔家大少爷是他嫡亲的表哥。
这衣裳不是给沈景风准备，还能是给谁？
方雨霁轻轻摇了摇头，“姐姐说不是便不是，也好，省得景风哥哥为难。”
江映柔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只绕来绕去的飞虫，烦，但犯不着伸手去打。
她拿着包好的衣裳转身往门口走。
方雨霁见她一言不发，反而更加坚信自己所想。
她偏过头，对着掌柜微微一笑：“掌柜的，我前几订的那件，今一并取了吧。”
掌柜忙不迭地从柜台后面捧出一只锦缎包袱，比江映柔手里那只不知精致多少。
方雨霁接过，解开一角，露出里头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竹青色暗云纹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滚边用的银线，襟口绣着一丛青竹，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银子对出来的。
“姐姐，”她端着那只锦缎包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江映柔：
“你若真要送人衣裳，不妨看看这件。这件是我给景风哥哥备好的，他去七后去崔府便穿这一身。”
她着重强调是她给沈景风准备的，“不过姐姐也不用往心里去，毕竟不是谁的衣裳景风哥哥都会收的。”
江映柔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平平淡淡的：“方小姐这般费心，沈太傅若是没穿，倒可惜了这身好料子。”
方雨霁的笑意微微一滞。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落在耳朵里却怎么都不对味。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话里的刺在哪儿，江映柔已经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底地走了。
只是江映柔不一会儿，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嗡嗡底绕着方雨霁那件竹青锦袍，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那袍子上。
方雨霁皱了皱眉，用帕了一下，那虫被弹飞起来后，像是找到了目标，“噌”的一下贴在她的脸上。
她尖叫出声，往后踉跄了半步，手上的帕子胡乱地往脸上拍，脚步一乱，腰间的系带不知想被什么勾住了。
只听刺耳的一声“嘶”，腰侧那片衣料崩开了一道小口子，刚好露出里头被撑得紧紧的里衣。
周围安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噗”了一声，几个世家小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忍笑，有的实在没忍住，别过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方雨霁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柔柔弱弱的余韵，可嘴角的弧度已经碎成了渣。
她反应过来，快步往铺子里间跑，差点撞上推在墙角的布匹，丫鬟慌忙伸手去扶，被方雨霁一把甩开。
“别碰我。”
身后的笑声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把细盐撒在她的伤口上，刺辣辣地疼。
她伸手去扯，想用外袍遮住，可那口子裂得太是地方，怎么扯都遮不住。
最近但凡是一点都会胖，腰腹更是粗了不少，以前的衣裳都没几件能穿得上的。
她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道崩开的裂口，盯了很久。
方雨霁想起来刚才江映柔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眼神，还有那次花灯节被江映柔推下水，都是江映柔，全是江映柔。
她抓起妆台上的木梳，朝铜镜砸了过去，木梳撞上镜面，发出一声脆响，弹落在桌面上。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看着她，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江映柔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一阵动，她没有回头。
系统11的语气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恶有恶报。】
江映柔远远地望见雪月楼下面的那一团身影，她停下了脚步。
沈煦之正蹲在雪月楼门口的石阶上，不知道他蹲了多久，檀木的食盒被捂在衣裳里，怕它着凉。
他眉头紧皱，像是在发呆，但其实是被冻得不行。
江映柔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那副模样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直小狗，犯了错被骂了之后不敢进门，就这么蹲在门口，不走，也不叫。
只是等着，等着有人出来看它一眼。
她走过去，沈煦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迅速暗下去。
他把食盒拎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麻了，身形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把食盒往她面前递了递。
“姐姐，我给你买的点心，桂香斋新出的桃花酥，不是从席上顺的，是我自己去买的。”
江映柔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又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很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没有接，只是开口道：“蹲了多久了。”
“没多久。”沈煦之说，咬着唇，声音低得听起来几乎要被风吹散。
“姐姐，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