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煦之偷偷瞥她一眼,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叫沈煦之,但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沈煦之,他是穿越过来的。
此刻他脑子里又想起天音的那句话:洗白江映柔。
任务完成,他就可以回原本的世界。
他本不了解江映柔,只从兄长沈景风那里听过她的坏话,还有经过方雨霁挑唆之后传出来的妒名。
“姐姐,”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你去哪?带我一起好不好?”
江映柔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半点不见外,自来熟得有些过分。
见江映柔没有明确反对,沈煦之愈发肆无忌惮,笑意从眼尾漫出来:“姐姐你真好。”
两人沿长街往前走,上京城的夜市早就散了。
走着走着,沈煦之忽然停下来。
面前是一座三层高的楼。
红灯笼垂檐,纱幔掩窗,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雪月楼。
“想进去?”江映柔问。
“想,姐姐我们进去好不好?”沈煦之眨巴眼睛,紧紧地盯着江映柔。
他想进去,是因为他之前看见江映柔进过雪月楼,楼里的人叫她东家,沈煦之也想更了解江映柔一点。
“不行,”江映柔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少年眼尾往下一耷,嘴角也跟着抿紧了。
他站在雪月楼门口发带还只剩了一条,活像一只被主人挡在门口的小狗,尾巴尖都垂下去了。
“姐姐,我不走。”他说,声音比方才在桥边低了不止一点,“我想和姐姐一起。”
江映柔看着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进去吧。”
沈煦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进到里面,正中央台上一名挽惊鸿髻的姑娘拨弄箜篌,弦音不疾不徐,指尖起落间磅礴大气。
台下客人有低声交谈的,有执杯独饮的,没有高声喧哗,更没有人动手动脚。
沈煦之看得有些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江映柔安排好了。
“云珩。”江映柔侧身,让他看见身后的沈煦之,“带这位沈公子去准备些吃食。”
林云珩看了沈煦之一眼,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很礼貌:“沈公子,随我去后厨看看?”
“好。”沈煦之嘴上答应,脚却没动,不舍地看向江映柔。
江映柔眉眼弯弯:“很快就回来。”
走到楼梯拐角,沈煦之的小嘴就开始了。
“云珩?你跟公主是怎么认识的?”
林云珩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自然是因为在雪月楼认识的。”
其实是在三年前的朔南。
那时的他受了很重的伤,箭肘半截断在肩胛骨缝里,血把整条袖子浸透,一滴一滴砸进裂的黄土。
就在他濒临昏迷之际,一道矫健的脚步声传来,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林云珩费力地抬起眼皮,逆着白晃晃的光,看着一个背着草药竹篓的姑娘站在他身前。
身形圆润被光镀上了一层柔光,是师傅的小徒弟,阿英。
林云珩认识阿英,是在一次看到她从师傅的帐中出来。
才从师傅口中得知,阿英也是师傅的徒弟,算是她的小师妹。
阿英愣了一瞬,蹲下来,用微凉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声自语:“还活着。”
话音落,阿英竟直接将他从地上捞起,是真的捞,力气大得不像寻常女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皆是阿英悉心照料他。
林云珩深知,这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临走时,阿英送给他一块环形白玉,轻声说:“戴着,保你平安。”
林云珩心里明白,阿英是想等他回来。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江南的荷花。”
阿英笑着点头:“好”。
半年后他回来了。
朔南没了。
大火烧了四天四夜,城墙塌了半边,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铁锈色。
林云珩疯了一样在废墟里翻,喊阿英的名字喊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没有人应他。
后来他找到了朔南唯一生还的人,当朝三公主,江映柔。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坐在废墟上端一碗刚得来的粥,安安静静,像一截被雨淋过的白梅。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林云珩冲过去,急切追问阿英的下落。江映柔抬起眼,那双眼睛净得像溪底的鹅卵石。
她看了他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碗里的粥,一圈,又一圈。
然后轻声开口:“阿英是我的丫鬟。你们的事,她都告诉我了。”
“她在哪里?”他声音发颤。
“林公子若是想报恩,不如报答给我吧。”
林云珩知道,如果不听她的话,不按她的命令做事,阿英性命难保。
他顺着江映柔的命令,来到雪月楼。
“公主是雪月楼的常客,我自然是认识的。”林云珩答得滴水不漏,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沈公子还想问什么?”
沈煦之想再追问,可看对方那眉眼间已是送客的姿态,只得作罢。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座雪月楼,远不止他看到的这些。
外人眼里,雪月楼是上京城有名的风月场,姑娘们弹箜篌、煮茶、陪客人下棋。
唯有走到二楼竹帘后面那间厢房的人才知道,这座楼骨子里流的不是胭脂水粉。
是一个名为“血月”的组织。
血月每月发出三枚令牌,上面阴刻一轮残月,月缺处染着暗红朱砂。
每月初七在密室公开拍卖,起价黄金百两,上不封顶。
拍到令牌只是入场券。
真正要让血月替你办事,还需要第二样东西,一个同等分量的秘密。
令牌买路,秘密换命。缺一不可。
至于血月能给你什么,蛊虫,毒药,暗器图谱,江湖上失传的功法残卷,甚至一个人的项上人头。
当然也有好的,太医院判不了的疑难杂症,御医治不了的奇毒暗伤,血月的毒医都能救。
五毒俱全。这是江湖上对血月的评价。
但血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伤无辜之人。
林云珩便是血月的毒医,师从鬼画。
这个身份,连阿英都不知道。
林云珩便是血月的毒医,师从鬼画,此时连阿英都不知。
他至今不解,江映柔是如何得知他的师承与毒医。
追随江映柔半年,他执掌血月大小事务,而江映柔,才是血月真正的掌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