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真正被架在火上烤的梁湛，牙都要咬碎了，这方小姐那番话看似是替梁家担忧，实际上哪有一点为梁家考虑的。
把少夫人不出席说成皇家不敬，他把人叫出来，要么当众承认梁家确实怠慢，便坐实了罪名。
“方小姐说的是，”梁湛神色不辨喜怒，声音低沉，“三公主驾临，内人理应出来拜见。”
他对身侧的管家吩咐道：“去请大夫人。”
梁湛给梁黛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请三公主上座。
梁黛儿无奈地撇嘴，这三公主凑什么热闹，在宫里不比在这里好。
但还是听了哥哥的话，走到江映柔面前，微微欠身，“三公主，这次席不是您该坐之处，请上座。”
江映柔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煦之紧随其后，两人坐到了正席，旁边就是梁黛儿。
少夫人贺曦被人从内堂搀出来，脸色苍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凸着，下颌尖细。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她走到主位前，朝江映柔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动作缓慢而滞涩，像每一寸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妾身贺氏，见过三公主。”
江映柔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梁黛儿早已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手扶住了贺曦的手臂。
她扶得很稳，手指收得极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人捏碎似的，“嫂嫂，外头风大，你也不多披件衣裳。”
她嘴上嗔怪着，眼圈却已经红了，她朝梁湛的方向看了一眼，倔强不肯妥协的委屈。
梁黛儿扶着贺曦往自己座位那边走，把贺曦安置在江映柔身边，“嫂嫂，你坐我这里。”
贺曦在江映柔身侧坐下了。她坐得很拘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微微躬着，不敢靠椅背，也不敢往江映柔的方向看。
江映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袖口不经意地滑下去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手指搭在桌沿的那一刻，一缕灰影从她袖口的折痕里滑了出来，贴着桌上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贺曦的手腕。
蛊虫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
贺曦正垂着眼，神情木然，丝毫没有察觉。
蛊虫在贺曦的腕脉上停了片刻，然后顺着她的袖口又无声地游回了江映柔的指尖。
身子亏得太厉害了，气血两虚，肾气亏损，胞宫受过寒，筋骨之间积着旧伤，那种伤不是摔出来的，是被硬物反复击打、伤了骨膜之后留下的沉疴。
她才多大？不过双十年华，底子却已经被掏得净净。
这不是“身子不适”，这是被经年累月地糟践。
“三公主。”贺曦忽然极轻地开口，目光依旧低垂着，不敢与江映柔对视，“妾身今失礼了。满岁宴本是喜事，妾身这副模样出来见客，反倒给府上添了晦气……”
“梁少夫人说哪里话，是本宫来府上叨扰，你身子不爽，坐着便是，不必拘礼。”
“多谢公主体谅。”这些话落在贺曦耳中，却不知怎的让她的眼眶猛地一酸。
下一秒，贺曦神情躲闪，极轻极轻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过太多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江映柔顺着她闪躲的方向看过去，梁湛正端着一盏酒，与身侧的宾客侃侃而谈，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
梁府的管家见梁湛在忙，快步跑到梁黛儿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梁黛儿啧了两声，往门口走去，嘴里还嘀咕着：“这一天真是招灾，沈景风怎么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