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梁黛儿从暗处走出来,指节发白,她的脸色比床上躺着的贺曦没好多少,嘴唇哆嗦着。
她眸中闪烁着惊恐,后背发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江映柔站起来,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好好照顾你嫂嫂,今夜你没有见过我。”
见梁黛儿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她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你不用担心,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你嫂嫂就会醒,脸也按照你说的模样换好了。”
“谢……谢。”梁黛儿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着一句话。
江映柔轻声地回了句:“应该的。”
她走到林云珩身边,弯下腰,将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整个人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梁黛儿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扛着比她高,却不见她半分吃力,稳如泰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里。
见她走远,梁黛儿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声。
“黛儿……”
贺曦正微微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那双眼睛,可脸不一样了,蛊虫重新编排过的轮廓显出一种新的模样,既熟悉,又陌生。
梁黛儿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这才看到床榻边江映柔留下的药,梁黛儿能看得出来,江映柔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酷无情。
她无意提及嫂子的身体不好,药并没有在令牌的请求内,可她却还是伸出援手帮了嫂嫂。
“嫂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一丝犹豫,“今晚就走,不能再拖了。”
梁黛儿说着,把早已备好的包袱,也放在贺曦手边,“马车在后门等着,车夫是我以前贴身的嬷嬷,靠得住,你换了这张脸,出城之后谁都不认识你。”
“往南边走,南边暖和,这样冬天你手上就不会生冻疮。”
贺曦没有看那个包袱,她只是看着梁黛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苦笑地出了声,“好。”
梁黛儿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包袱和药都塞进贺曦怀里,别过头,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她捂住了贺曦的眼睛,挡住了地上那片猩红的血迹。
马车是后半夜驶出的上京城,贺曦靠在车壁,掀开帘子往回看了一眼,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清。
——
雪月楼。
厢房里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声,地上散乱着衣裳,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如微风掠过湖心。
林云珩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江映柔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颈侧,手指按着他的肩,唇贴着他的皮肤,一口一口地将那掺杂了药粉的毒血往外吸。
她低头吐掉血,抬起眼时,眸光流转,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瞳孔还有些涣散,嘴角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痕已经透了,束发的缎带断了,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只是脖颈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此刻正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知是血没止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云珩呼吸沉重,此时该说什么?该道谢,该问情况,该做他平里最擅长的那些,端方、从容、滴水不漏。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江映柔的指尖还按在他的肩上,她方才嘴唇贴着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片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苗正顺着血管往他心口烧。
“你……”他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刺客呢?”
“死了。”江映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我把他了。”
“你没事就好……”说完后,脸色一红,赶忙找补,“我就是说他死了就死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来回解释都是一个意思。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医,还真是厉害。”
“我要不会医,你早……”江映柔陡然一顿,接着笑了笑,“没你厉害,只是和师傅学了些皮毛而已。”
“改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林云珩话赶话,一句接着一句说着。
江映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话突然多了不少,那个药粉的后劲是不是有点大?”
林云珩闭嘴了,他把脸别过去,耳尖红得发烫。
江映柔垂下了眼,看着碗底暗红的血,又抬起头,看向林云珩颈侧那道好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还没吸净。”她指尖按上他肩,比方才轻了些,像是给了一个无声的预告。
然后她的嘴唇贴了上去,这一次林云珩是清醒的,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清醒地感觉到她的嘴唇,牵扯出一丝细微的刺痛,又转瞬被温热划开。
林云珩的呼吸乱了一拍,不是快了,是乱了,深吸一口气却忘了吐出来。
江映柔将那一口毒血吐进白瓷碗里,她看着他肩膀半露,脖子被她吸得通红,微微恍了神,用手掩住自己的眼。
她缓了好久才开口,“刺客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林云珩声音依旧哑着,但语速勉强恢复到正常,只是耳尖那片红还没褪净,“乌影,和血月是一样的组织,只是来路太杂,什么脏活都接。”
“这半年一直有人出价买血月掌事的命,你寻常出入都带面纱,行踪也没有固定规律,他们不好下手。”
“而这次梁府的事,只能由你出手,他们就派人行刺来要你的命。”
林云珩看她的侧脸,烛火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朦胧又破碎的美感。
“下次……”她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空气凝住了一秒,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林云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半截,声音软下来,更像是在哄,“不管出什么事,你只要安全,都可以不用管我。”
江映柔看着他,歪了歪头,“什么?”
他张了张嘴,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江映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你,可不行。”
林云珩怔了一瞬,眼睛瞬间亮了,顿生波光粼粼,嘴角迅速上扬,忽地低着下颚笑了几声。
可还没多笑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一声不美妙的打断声:“东家,沈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