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
陈长安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连绵不绝的雪峰,第一次理解了“祁连”这两个字的意思。匈奴语里,“祁连”是“天”的意思。祁连山,就是天山。山连着天,天连着山,分不清哪里是山顶,哪里是云端。
“陈兄,你发什么呆?”杜十一牵着马走过来。
“我在想,这座山有多高。”
“多高?很高。高到鸟都飞不过去。”
“你见过鸟飞不过去的山?”
“见过。就是这座。”
陈长安笑了。杜十一说话越来越像边关的人了。简单,直接,不拐弯抹角。长安的人说“这座山很高”,会说“巍峨耸立,直云霄”。
杜十一说“高到鸟都飞不过去”。哪个更好?陈长安觉得杜十一的更好。因为你能看到那只鸟,看到它扑腾着翅膀,怎么也飞不过去的样子。
张横从前面探路回来,脸上被山风吹得通红:“前面有一条河谷,可以走。但河床很窄,马只能一匹一匹过。”
“多长?”
“三里地。”
“三里地,一匹马一匹马地过,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陈长安看了看天。天还早,太阳刚过头顶。一个时辰,来得及。
“过。”
河谷比张横说的还要窄。
两岸是陡峭的石壁,高得看不到顶。河床里没有水,全是圆溜溜的石头,大的像人头,小的像鸡蛋。马蹄踩在石头上,打滑,马走得小心翼翼,像在踩高跷。
陈长安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杜十一,后面是赵铁。他的马“长安”走得很稳,四蹄踏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敲木鱼。
“这地方,要是夏天有水,本过不去。”孙大年在后面嘀咕。
“夏天你不来就行了。”赵铁难得说了一句话。
“我不来,你来?”
“我也不来。”
“那谁来?”
“没人来。所以夏天没人走这儿。”
孙大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嘀咕了。
走了一半,陈长安让队伍停下来。他拿出纸和笔,开始画。
他画河谷的走向,画两岸的石壁,画河床的宽度,画石头的分布。他画得很细,每一块突出的岩石、每一处凹陷的窟窿,他都标在图上。
“陈兄,你画这个什么?”杜十一问。
“以后有人走这里,就知道怎么走了。”
“谁会走这里?这鬼地方,除了我们,没人来。”
“以后会有人来的。”
“你怎么知道?”
陈长安没回答。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以后这里会变成战场,会有几万人从这里穿过,会有几千人死在这里。他不能说他画这张图,是为了让那些人少死几个。
他只能低头画。
过了河谷,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陈长安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草坡,忽然想起一首诗。不是唐诗,是一首现代诗,一个叫海子的人写的:“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首诗。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旷,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寂静,也许是因为——他两手空空。
他来边关一个月了。画了很多图,救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安禄山还在长安,李林甫还在掌权,吐蕃人还在打。他画的那些图,能改变什么?
“陈兄,你又发呆了。”杜十一骑马凑过来。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到底在什么。”
杜十一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在画地图。画地图,就是让以后的人不会迷路。不会迷路,就不会死。你不会死,我不会死,大家都不会死。这不是很好吗?”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更懂什么是意义。
意义不是改变世界,是不让人迷路。
傍晚,他们在山脚下扎营。
张横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三面是山,一面开口。帐篷搭在开口的方向,风从外面吹进来,被帐篷挡住了,里面还算暖和。
孙大年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羊肉。羊肉是出发前带的,用盐腌过,能放很久。煮了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飘得满营地都是。
杜十一蹲在锅边,眼睛盯着锅里的肉,像一只等食的狗。眼神期待地望着孙大年。
杜十一迫不及待问“熟了没有?”
孙大年摇摇头“没有。”
“现在呢?”
“没有。”
“现在呢?”
“你再问,就不给你吃了。”
杜十一闭上嘴,但眼睛还是盯着锅。
陈长安坐在火边,拿出今天的图,借着火光看。图画得很细,但他觉得还不够细。他想了想,在图上加了一行字:“河谷狭窄,马不能并行,通过需一个时辰。”
加了这行字,他满意了。以后看到这张图的人,不用猜,不用试,就知道这里要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羊肉煮好了。孙大年给大家分肉,每人一碗,汤多肉少。但陈长安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饿。在边关,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陈兄,你说长安的人现在在什么?”杜十一一边啃骨头一边问。
“吃饭。”
“吃什么饭?”
“好吃的饭。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酒。”
杜十一咽了咽口水:“别说了。”
陈长安脸上含笑,“是你要问的。”
“我说的是‘在什么’,不是‘在吃什么’。”杜十一急了。
“吃饭就是在什么。”
杜十一说不过他,低头啃骨头。
陈长安看着火堆,想着长安的人。想着贺知章在晒太阳,想着李白在喝酒,想着王维在弹琴,想着李龟年在吃点心,想着张旭在写字。想着阿瑶在算账。
他们不知道他在祁连山里,面对着一堆火,啃着一块骨头。
他们不知道他冷,不知道他累,不知道他怕。
但他们知道他会回去。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出发。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的路宽,好走。往西的路窄,难走。
张横问:“走哪条?”
陈长安看了看地图。他的地图上,往北的路通往一个叫“张掖”的地方,往西的路通往祁连山深处。
“往西。”
“为什么?往北好走。”
“往北走,画不到山。往西走,才能画到山。”
张横看着他,没再问。他调转马头,往西走了。
陈长安跟在他后面,心里在想:张横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问为什么。你说走,他就走。你说停,他就停。你说往西,他就往西。这种兵,是将军最喜欢的兵。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信你。
走了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碎石,风一吹,碎石往下滚,哗啦啦地响。
“小心!”张横突然喊了一声。
陈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一块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十一冲过来:“陈兄!你没事吧?”
“没事。”陈长安摸了摸肩膀,衣服破了,皮没破。
“你的马惊了!”孙大年在后面喊。
陈长安回头,看到“长安”正在往后缩,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它被那块石头吓到了。
“长安,别怕。”陈长安翻身下马,走到它面前,摸着它的鼻子,“没事了。石头不会砸到你。”
马看着他,慢慢不抖了。
陈长安牵着马,往前走。
杜十一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你刚才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了。”
“那你怎么不喊?”
“喊了有用吗?”
杜十一想了想,没用。石头不会因为你喊就不掉下来。
中午,到了一个山脊。
山脊很窄,只有两尺宽。左边是深谷,右边也是深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陈长安趴在脊上,往前爬。杜十一在后面跟着,张横在后面跟着,赵铁在后面跟着,孙大年在最后面。
“这地方,掉下去就没了。”孙大年说。
“那你就别掉。”赵铁说。
“我不掉。我怕。”
“怕就别往下看。”
孙大年不敢往下看了。他盯着前面杜十一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爬。
陈长安爬到了山脊的最高处。他停下来,拿出纸和笔,开始画。
他画山脊的走向,画两侧的深谷,画远处的雪峰,画脚下的碎石。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走钢丝。
风很大,吹得纸哗哗响。他用石头压住纸角,继续画。
杜十一趴在他旁边,不敢动。
“陈兄,你快一点。”
“快不了。”
“风要把我吹下去了。”
“那你趴低一点。”
杜十一趴得更低了,脸都快贴到地上了。
陈长安画完了。他把图收好,把石头挪开,往后爬。
爬了三步,一块石头从他刚才趴的地方滚了下去。石头掉进深谷,很久才听到回声。
杜十一脸都白了。
“那块石头,刚才就在你手边。”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画。”
杜十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怕死。但现在的他不怕了。
晚上,他们在山脊下面的一块平地上扎营。
平地很小,只够搭两个帐篷。十个人挤在两个帐篷里,肩膀挨着肩膀,脚挨着脚。
陈长安睡不着。他拿出今天的图,借着油灯的光看。油灯很暗,光很弱,但够用。
他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看第二遍,发现一个问题。
山脊的走向,他画的是西北-东南。但他记得,白天的时候,太阳在他右手边。如果是西北-东南,太阳应该在左手边。
他画反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笔,把方向改过来。
改完之后,他看了三遍。没问题了。
他把图收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今天画反了,以后有人拿着这张图走这条路,会怎么样?
会迷路。会走错方向。会掉进深谷。会死。
他出了一身冷汗。
画地图这件事,不能错。错一笔,就是一条命。
他翻了个身,睡不着。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西。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雪水河”的地方。
雪水河是从祁连山上流下来的,水很凉,凉到骨头里。河不宽,但很深,看不到底。
“怎么过?”杜十一问。
张横看了看河,又看了看上下游。
“往上走,水浅一些。但要多走五里地。”
“那就往上走。”陈长安说。
往上走了五里,水果然浅了一些。但还是深,最深的地方,能淹到马肚子。
陈长安第一个下水。水凉得像刀子,割着他的腿,割着他的腰,割着他的口。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长安”跟在他后面,水淹到它的肚子,它打着响鼻,不敢走了。
“长安,过来。”陈长安回头喊。
马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它过来了。
陈长安摸着它的鼻子,笑了。
“你真叫长安了?叫你你就过来?”
马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叫都叫了,能不过来吗?
过了雪水河,是一大片草甸。
草甸很平,一望无际。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远处有几只黄羊,看到人,跑了,跑得很快,像箭一样。
陈长安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草甸,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美得让人觉得,战争是假的,死亡是假的,安禄山是假的。只有这片草甸是真的。
但他是假的。
他是一个穿越者。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随时可能消失,像那个姓陈的老人一样。
如果他消失了,他的地图怎么办?他的计划怎么办?阿瑶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消失。至少现在不能。
“陈兄,你想什么呢?”杜十一问。
“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帮我画完。”
杜十一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在了?”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杜十一认真地看着他,“你必须在。你不在了,我不会画。”
陈长安笑了。
“好,我在。”
走了半个月,他们到了祁连山的尽头。
尽头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戈壁,戈壁那边是敦煌。站在悬崖边上,能看到远处的沙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陈长安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方,久久不语。
“陈兄,你看到了什么?”杜十一问。
“我看到了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从长安到西域的路。一条走了千年的路。一条以后还会有人走的路。”
他拿出纸和笔,画下了最后一张图。
图上画的是悬崖、戈壁、沙丘、远方。
他在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此处为祁连山尽头。西出阳关无故人,但有你。”
杜十一凑过来看:“‘但有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
杜十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陈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写。”
“写不好吗?”
“写得好。但你写了,我就想哭。”
“那你别哭。”
“我没哭。”杜十一抹了一把眼睛,“风太大了。”
陈长安笑了。
风确实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他看到了远方。
远方有长安,有阿瑶,有李白,有贺知章,有那碗汤。
他要回去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