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子之一。
曲江池畔,彩帐如云,车马如龙。官员们脱了官服换上春衫,女眷们戴了帷帽露出半张脸,书生们三五成群地吟诗作对,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和艾草糕。
整个长安城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像一锅煮沸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长安站在曲江池的东南角,穿着一件赵五郎借给他的半新不旧的圆领袍,脚踩一双杜十一从东市淘来的黑布靴,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腰带上挂着的那块铜鱼符——假的,赵五郎找人做的,糊弄城门守卫还行,糊弄内行一眼假。
“你就穿这个去?”杜十一在旁边撇嘴。
“怎么,诗会还查着装?”
“不是查着装,是……”杜十一上下打量他,“你这气质跟这衣服不搭。”
“什么意思?”
“你穿得像个卖布的,但你这张脸像个当官的。合在一起,像个微服私访的。”
陈长安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脆不接话。
阿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给,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吟诗,容易低血糖。”
“你还知道低血糖?”
“你教的。”阿瑶翻了个白眼。
陈长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教过。穿越过来之后,他教了阿瑶很多东西:数字、复式记账、基础营养学、以及“不要空腹做任何重要的事”这条人生铁律。
阿瑶学得很快,快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培养一个穿越助手。
“去吧,”阿瑶推了他一把,“别丢了。”
“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喊救命,反正你会说八种语言,总有一种有人听得懂。”
曲江诗会的主场地在芙蓉园,一个依水而建的园林,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陈长安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贺知章。
不是因为贺知章穿了什么特别的衣服——事实上,这位六十八岁的文坛泰斗穿得比他还随意,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上随便挽了个髻,像个老道士。但那个气场不一样,他往那儿一坐,方圆十步之内的人都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像怕吵醒一尊佛。
贺知章旁边坐着几个人,陈长安一个一个认过去。
张说,前任宰相,当今文坛的实际领袖,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笑起来像个慈祥的祖父,但眼神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苏颋,吏部侍郎,文章写得好,人长得也好看,被称为“燕许大手笔”之一。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跟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王维。
二十八岁,状元及第,右拾遗。面如冠玉,气质清冷,坐在那儿就像一幅画。他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个剪裁、那个面料,一看就知道是东市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的。
有钱,有才,有貌,有官。
陈长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就是唐代版的“别人家的孩子”。
诗会的流程很简单:先吃饭,后吟诗,再评奖。
饭是官府的,酒是自带的,诗是现写的。题目由贺知章当场出,大家即兴创作,然后众人品评,评出前三名,有奖品——通常是文房四宝或者一坛好酒。
听起来像一场唐代版的《中国诗词大会》,区别是没有题库,没有备赛,全看现场发挥。
贺知章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出了一道题:“今曲江,春水初生,春林初盛。诸君以‘曲江春’为题,七律一首,不限韵。”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始提笔写。
陈长安没动。他在观察。
王维也在观察。他端着茶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挑西瓜。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长安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王维微微挑眉,那表情像在说:“你是谁?”
陈长安微微点头,那表情像在回:“你猜。”
王维放下茶杯,拿起了笔。
一刻钟后,诗作陆续交了上来。
贺知章一张一张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笑,有时叹气。看到某一张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念了出来:
“曲江春水曲江花,春春风度岁华。水暖已闻鱼跃藻,风轻犹见燕穿纱。王孙走马归何处?玉女移舟去谁家?唯有年年堤上柳,春来春去发新芽。”
全场叫好。
这首诗写得确实好,工整、清丽、有韵味。尤其是最后两句,“唯有年年堤上柳,春来春去发新芽”,既有画面感,又有哲理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惆怅,像春天的风里夹着一丝没散尽的冬意。
贺知章看了看署名:“王维。”
王维站起来,微微欠身,面色如常,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那种淡定,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自信。
“还有更好的吗?”贺知章笑呵呵地问。
没人应声。
不是没人写得好,而是王维这首诗已经把“曲江春”这个题目写透了。你再怎么写,都是狗尾续貂。
陈长安想了想,举手。
“贺监,学生有一首。”
全场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举手的姿势不对,而是因为没人认识他。在座的不是官员就是名士,最差的也是个举人。这个穿得像卖布的人是谁?
贺知章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你是谁家的?”
“学生姓陈,名长安,现于崇仁坊文海阁校书。”
校书?一个校书的来参加曲江诗会?
窃窃私语像春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贺知章不以为意,伸手:“拿来。”
陈长安没递纸,因为本没写。他站在那儿,直接吟了出来:
“春江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全场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等下文”,这次的安静是“被打懵了”。
王维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贺知章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说放下了筷子。
苏颋张大了嘴。
陈长安继续: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吟到这里,他停了。
不是故意停的,而是这首诗太长了,一口气背不完。他需要喘口气。
但全场以为他结束了。
沉默了三秒钟,贺知章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把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好!”他的声音大得连曲江池对面的鸟都被惊飞了,“好一个‘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是谁写的?这是谁写的!”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说:“学生偶得一本古卷,此诗在其中。非学生所作。”
这话半真半假。诗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成诗时间大约是初唐,但流传不广。在开元十五年,这首诗可能还没有被长安文坛注意到。他提前把它搬出来,算是“搬运”,不是“原创”。
但这个解释,在座的没人在意。
因为他们已经被那首诗震住了。
诗会结束后,贺知章把陈长安单独留了下来。
芙蓉园的角落里有一间小亭子,四面通风,能看见曲江池的全景。夕阳西下,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像在找晚饭。
“你跟我说实话,”贺知章倒了两杯酒,递给陈长安一杯,“那首诗,真是你从古卷里看到的?”
“是。”
“哪个古卷?”
“一个……没有名字的抄本。”
贺知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丝陈长安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贺知章说,“有趣。”
“学生愚钝。”
“你不愚钝。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愚钝的年轻人之一。”贺知章喝了一口酒,“但你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没有过去。”
陈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户籍是假的,你的来历是编的,你的口音不是岭南的,你的学识不是任何一个老师能教出来的。”贺知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但你要知道,长安城里,不止我一个人在查你。”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问:“贺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贺知章看着他,目光突然变得很柔软,像一个爷爷看孙子。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走了。
留下陈长安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曲江池。
水面上的碎金慢慢变成了碎银,又变成了碎墨。
他想起贺知章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过去的人,有两种选择:要么一辈子躲着,要么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质疑的未来。”
他选择了后者。
回到常乐坊的小院,已经是亥时。
阿瑶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陈长安想了想,说:“贺知章请我喝了酒。”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撒马尔罕夜空里的新月。
“那应该是挺好的。”她说。
杜十一从屋里探出头来:“陈兄!你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全长安都在传!曲江诗会出了个神秘才子,吟了一首绝世好诗,连王维都被比下去了!”
陈长安揉了揉太阳:“这不是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
“枪打出头鸟。”他走进院子,看见桌上摆着一桌子菜,“这谁做的?”
“阿瑶。”杜十一说,“她说你今天可能会饿,做了一桌子等你回来吃。”
陈长安看了一眼阿瑶。阿瑶已经把脸别过去了,假装在看灯笼里的蜡烛烧得旺不旺。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菜是粟特风味的:羊肉抓饭、烤馕、葡萄叶包饭、一壶热茶。
他吃了一口抓饭,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这顿饭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
他妈在他高考那年,每天晚上都会做一顿丰盛的晚饭等他下晚自习回家。有一次他考砸了,心情不好,不想吃饭。他妈什么都没说,把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热了给他当早饭。
他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
“你怎么了?”阿瑶问。
“没事,”陈长安低头扒饭,“饭太烫了,烫得眼睛出汗。”
杜十一看看阿瑶,阿瑶看看杜十一。
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