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纸条的主人,在陈长安最想不到的时刻出现了。
那天是九月十二,长安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陈长安早上出门的时候,阿瑶追出来给他披了一件斗篷,说:“夜里凉,别冻着。”
他到了翰林院,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李龟年不在,张旭不在,王维不在,连每天最早到的李白都不在。
“人呢?”他问门口值班的杂役。
杂役说:“贺监请大家去秘书监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长安心里一沉。贺知章请客从来不“相商”,他只请喝酒。“相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出事了。
他快步走到秘书监,推门进去,果然——贺知章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笑容。李白、王维、李龟年、张旭分坐两侧,表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凝重。
“出什么事了?”陈长安问。
贺知章看了他一眼,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份邸报——朝廷的内部通报。上面写着: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即离京。
陈长安愣住了。
他知道张九龄会被贬,但那是三年后的事。现在才开元十五年,张九龄应该还在相位上。
“怎么提前了?”他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提前’?”贺知章问。
陈长安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想了想,说:“张九龄是贤相,贤相被贬,当然是提前了。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不是提前是什么?”
贺知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再追问。
“李林甫上的奏折,”他说,“列了张九龄三条罪状。一,结党营私;二,用人唯亲;三,对陛下不敬。第三条最要命——张九龄曾经劝陛下不要封禅泰山,说‘耗费民力’。李林甫说这是‘以尧舜之治比陛下’,是大不敬。”
李白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劝陛下爱惜民力,怎么就成了不敬?”
王维冷冷地说:“话怎么说,不重要。谁来说,才重要。”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张九龄说这话的时候,是宰相,是忠言逆耳。李林甫转述这话的时候,就成了“大不敬”。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效果完全不同。
“张九龄什么时候走?”陈长安问。
“明一早。”贺知章说,“金光门。”
那晚,陈长安去了张九龄府上。
府门口的石狮子还在,还是只有一只。门楣上还是没有匾额。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要变了。
小厮引他进去,张九龄正在收拾东西。说是收拾东西,其实就是几箱书、几件换洗衣服、一局没下完的棋——就是陈长安上次看到的那局,黑子被白子围住,角落里有一个断点。
张九龄正对着这局棋发呆。
“你来了。”他没回头。
“张相。”
“别叫张相了,”张九龄转过身来,笑了笑,“叫张九龄就行。”
陈长安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里一酸。这个笑容跟在朝堂上不一样,没有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您好像并不难过。”陈长安说。
“不难过。”张九龄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李林甫盯着我这个位置很久了。我只是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
“是因为我上次说的那些话?”
“不全是。”张九龄看着他,“你上次说的话,让我想了很久。你说‘上坡路走完了,就是下坡路’。我想了又想,发现你说得对。开元十五年,就是大唐的上坡路走完的时候。”
陈长安沉默了。
“我不是被李林甫赶走的,”张九龄继续说,“我是被这个时代赶走的。这个时代不需要我这样的人了。它需要的是李林甫这样的人——会说话、会办事、会让陛下高兴的人。我老了,不会这些了。”
“那您以后怎么办?”
“去荆州,写诗。”张九龄笑了,“你不是说我那首‘海上生明月’写得太冷漠吗?我去荆州再写一首,写得不那么冷漠。”
陈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九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长安城有两种人,我跟你说过。一种是等着被时代选择的,一种是去选择时代的。我一直以为我是第二种,现在我才知道,我也是第一种。”
“不是的。”陈长安说。
张九龄转过身来。
“您不是被时代选择的,您是被时代浪费的。”陈长安说,“这个时代配不上您。”
张九龄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陈长安,”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总能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话。”
第二天一早,金光门。
天还没亮,陈长安就到了。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圆领袍,没穿官服,站在城门外的官道边上,等张九龄的车队。
雾气很大,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从雾里钻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驶来的。
车帘掀开,张九龄探出头来。
很是惊喜的说道“你来了。”
陈长安微微点点头,“我来送您。”
“不用送。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两人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陈长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九龄。
张九龄很是疑惑不解,“这是什么?”
“一封信。”
“给谁的?”
陈长安很有深意的望了一眼张九龄,“给您的。等您到了荆州再看。”
张九龄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单纯的把它当成了算是对挚友离别时写的信,默默地把信收进袖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对他将来有很大的帮助。
“好,我到荆州再看。”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雾气很快吞没了马车,只剩下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陈长安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眉毛、他的睫毛。他眨了眨眼,分不清脸上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翰林院,李白正在院子里发酒疯。
他喝了一整坛酒,脸红得像关公,站在石桌上,对着天空大声吟诗: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李龟年在旁边劝:“下来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摔不着!我李白在哪儿都不会摔着!”
“那你上次在酒肆门口摔的那一跤,是鬼绊的你?”
李白不理他,继续吟:“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边……”
陈长安走进院子,看着他,忽然接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长安,眼睛里有酒意,也有惊讶。
“这两句——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喝多了。”
“不对,”李白从石桌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扶着陈长安的肩膀,难掩眼中的惊讶之色,“这两句是我写的吗?”
“是你写的。”
“我什么时候写的?”
“还没写。”
李白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大笑起来:“你这个的,连我没写的诗都能算出来?”
陈长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能说。他不能说这两句诗是李白在十几年后写的,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候。他不能说“长风破浪会有时”是李白给自己的安慰,也是给所有失意人的安慰。他不能说他刚才接这两句,是因为让别人觉得他有文采,而是因为——他觉得李白现在需要听到。
“别喝了。”陈长安扶着他坐下来,“张九龄走了,子还要过。”
“我知道。”李白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但我怕,下一个走的是我。”
陈长安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李白说的对。
下午,陈长安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还是那种纸,还是那个字迹,还是那朵小莲花。
纸条上写着:“今夜酉时,荐福寺,见莲花即见人。”
陈长安把纸条看了三遍,收进袖子里。
荐福寺。长安城南的一座寺庙,不大,香火不旺,但很安静。他去过一次,是为了看那口著名的“荐福寺钟”——后来被搬到了西安博物院的那个。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小心火烛。”“你看到的,不是全部。”“见莲花即见人。”
三张纸条,三个谜。
今天,谜底要揭开了。
酉时,荐福寺。
陈长安到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寺庙的黄墙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进山门,穿过前殿,来到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尊铜香炉,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变成淡金色的雾。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边。”
声音从西侧的厢房传来。
陈长安转过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厢房门口。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他走过去,那人转身进了厢房。
陈长安跟了进去。
厢房不大,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那人摘下帷帽,转过身来。
陈长安愣住了。因为眼前之人的面容跟玄宗实在是太像了。
玉真公主,玄宗的亲妹妹,大唐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但她不像公主。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僧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耳朵上没有首饰。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修道女子,朴素、安静、不起眼。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月光——清冷的、遥远的、看透了一切的光。
陈长安试探性的开口,“玉真公主?”
“陈待诏,久仰。”她坐下来,倒了两杯茶,“坐。”
陈长安坐下。
“您就是——”他拿出那张莲花纸条,“这个的主人?”
“是。”
“为什么?”
玉真公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她眼睛微微眯起,面含微笑。脸上带有成熟的韵味,她的每一个表情让人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陈长安没说话。因为这句话对他的冲击着实不小,他知道自从他踏进长安城这一刻,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可万万没想到她也在其中……
“你从哪儿来的,我不问。你是谁,我也不问。”玉真公主放下茶杯,“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陈长安的手微微一抖。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玉真公主看着他,“因为我也不是。”
陈长安猛地抬起头。
“你——”
“我不是穿越者,”玉真公主笑了笑,“但我见过穿越者。”
陈长安的心跳得像打鼓。
“你见过谁?”
“我的师父。”玉真公主说,“三十年前,我在终南山修道,遇到一个老人。他说他来自一千年后,他说大唐会亡,他说这个盛世会碎成碎片。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然后——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一天早上,我醒来,他就不在了。只留下了一朵莲花,和一句话。”
“什么话?”
“‘莲花的秘密,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是——明知道会染,还是开了。’”
陈长安沉默了很久。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他只说,他跟你一样,姓陈。”
那晚,玉真公主跟陈长安说了很多。
她说那个老人教她看星星,说星星的运行可以预测国家的兴衰。他说开元盛世会持续二十年,然后就是战乱。他说长安城会被烧,皇帝会逃,贵妃会死。
“我那时候不信,”玉真公主说,“现在信了。”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那个老人说,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来长安。他说,让我告诉你——‘历史可以改变,但改变历史的人,也要承受历史的反噬。’”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个老人,有没有说过怎么改变?”
玉真公主想了想,说:“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不要想着改变大事,要改变小事。大事是小事堆起来的。小事变了,大事自然就变了。’”
陈长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
小事变了,大事自然就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想着怎么阻止安史之乱,怎么扳倒李林甫,怎么保住张九龄。这些事太大,大到他一件事都做不了。
但小事不一样,他能做,甚至可以做的很好。将一件件小事积累起来,也可以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比如小事是——帮李白在皇帝面前说一句好话。小事是——给张九龄写一封信,告诉他荆州的风土人情。小事是——让阿瑶在西市多开一家店,多赚几两银子,多养几个孤儿。
这一件件都可以为他将来培养势力做好准备。
小事变了,大事自然就变了。
“谢谢您。”陈长安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玉真公主也站起来,把那朵莲花图案的纸条递给他。
“这个留给你。以后有事,就在荐福寺的香炉里放一张纸条,写‘莲花’两个字,我会知道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座寺庙,是我的。”
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忘了,玉真公主是大唐最有钱的女人之一。一座小小的荐福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透了。
阿瑶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你怎么又这么晚?”
“见了个人。”
“谁?”
“一个朋友。”
阿瑶看着他,没追问。她把他拉进院子,端上饭菜,还是热的。
“今天有人来找你。”阿瑶说。
陈长安疑惑的问“谁?”
“李林甫府上的管家。说李尚书请你后去府上,有要事相商。”
陈长安放下筷子。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李尚书说,陈待诏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陈长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李林甫在催他了。
今天催一次,后催一次。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紧。像一绳子,慢慢收紧,慢慢收紧,直到你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回他的?”陈长安问。
“我说,‘陈待诏不在,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阿瑶看着他,“你要去吗?”
陈长安想了想,说:“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绳子会收得更紧。”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带刀去。”
“带刀?”
“。”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带刀。”
那晚,陈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玉真公主说的话:“小事变了,大事自然就变了。”
他想着张九龄说的话:“被时代撞得头破血流。”
他想着阿瑶说的话:“那你别死。”
他从枕头的夹层里拿出那三张纸条:“小心火烛”“你看到的,不是全部”“见莲花即见人”。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李林甫,不是张九龄,不是玉真公主。
是另一个——一直在等他的人。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