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诗会之后,陈长安的生活确实变了,但变得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有人来请他喝酒、吃饭、谈诗论道。结果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文海阁校书,还是穿那件半新不旧的圆领袍,还是吃阿瑶做的馕配咸菜。
杜十一很不解:“陈兄,你可是把王维都比下去了!怎么没人来请你?”
“因为请我喝酒不能给他们带来好处。”陈长安翻着一本《文选》,头都没抬。
“那贺知章呢?他不是挺赏识你的吗?”
“赏识和提拔是两回事。”
陈长安没说的是,贺知章那晚在芙蓉园亭子里说的话,让他想了一整夜。
“你没有过去。”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威胁,从贺知章嘴里说出来是提醒。提醒他什么?提醒他有人在查他。查他的人不是贺知章——如果是贺知章,不会告诉他。
那是谁?
陈长安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想那么快下结论。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继续上班。
三天后的傍晚,陈长安正在院子里教阿瑶算账,杜十一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像举着一面旗帜。
“陈兄!调令!崇文馆的调令!”
陈长安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盖着秘书监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崇文馆校书郎,从九品上,即入职。
下面有贺知章的签名。
阿瑶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多少俸禄?”
陈长安翻了翻文书末尾附注:“月俸一石半米,外加杂给……大概够买两石米。”
“两石米够什么?”
“够我一个人吃。加上你们两个,不够。”
杜十一的笑容凝固了:“那你还去吗?”
“去。”陈长安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因为崇文馆给我了一样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身份。”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换上了崇文馆配发的青色官服——从九品是青色,再往上七品是绿色,四品以上才是绯色和紫色。他现在是最底层的那一档,青得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青菜。
杜十一围着转了三圈,给出了一个评价:“陈兄,你穿这身像……”
“像什么?”
“像偷来的。”
阿瑶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陈长安照了照铜镜——模糊的铜面上,一个穿绿袍的年轻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我怎么就混成这样了”的自嘲。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崇文馆,位于大明宫东侧,是大唐最高等级的藏书机构。
说人话就是:唐代的国家图书馆。
陈长安走进崇文馆大门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要是着火了,中国一半的文献就没了。
第二个念头是:幸好没有打火机。
引路的杂役把他带到乙组办公区,一间不大的厅堂,摆着六张桌案,每张桌案上堆着书稿、毛笔、砚台,空气里有股墨汁混着旧纸的味道,像极了北大古籍阅览室。
五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陈长安注意到,其中四双眼睛里写着“好奇”和“打量”,另一双眼睛里写着别的东西——审视。那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青色官服——深青色,从八品,比陈长安高一级。
他站起来,微笑着拱手作揖:“你就是陈长安?久仰。我是崔涣,乙组组长。”
陈长安同样拱手作揖,礼仪适中,挑不出毛病。
“崔兄好。”
“不必客气,”崔涣的笑容像刻在脸上的,“贺监亲自推荐的人,我们都很期待。”
这话听起来是客气,但陈长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是关系户,我们都在看着你。
他笑了笑,没接话。
崔涣指了指角落里最靠后的一张桌案:“那是你的位置。”
陈长安走过去,坐下,发现桌案上已经堆了一沓书稿,目测有二十卷。
“这是本周要校的书,”崔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一交。你先熟悉一下流程,不着急。”
今天周三。五天,二十卷。
陈长安翻了翻书稿,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字跟字糊在一起,像一群挤在雨棚下的人。他随手翻到一卷《左传》,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说话,把书稿收好,起身往外走。
崔涣在身后问:“陈校书,去哪儿?”
“藏书库。”
崔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崇文馆的藏书库分为甲乙丙丁四库,甲库藏经部,乙库藏史部,丙库藏子部,丁库藏集部。每库又分上下两层,密密麻麻全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按“四部分类法”排列——经史子集,每种下面再分小类。
这套分类法,陈长安在北大图书馆学课上背得滚瓜烂熟。
但真正站在这些书架中间,他才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撼。这些书,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展品,是活的。每一本都被无数人翻过、读过、批注过。书页上有茶渍,有指印,有不知名读者留下的眉批。
有人在《论语》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此处理解有误,孔夫子不会这么说话。”
陈长安笑了。
一千多年前的人,也会在书里吐槽。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复读机。
他用了一天时间,把这二十卷书稿涉及的原书全部找了出来,按照卷号排列在一张长桌上,然后开始逐字对照。
第一遍,找错字。
第二遍,找漏字。
第三遍,找倒页和错简。
第四遍,对照不同版本的异文。
四遍下来,二十卷书稿,他一共发现了三百一十二处错误。其中十七处是致命错误——会把原意完全改变的那种。
比如有一卷《左传》,原文是“郑伯克段于鄢”,书稿抄成了“郑伯克段于郑”。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前者是郑伯在鄢地打败了共叔段,后者成了郑伯在郑国打败了共叔段——自己的国都里打仗,这不叫内战,这叫自残。
他把所有错误分类整理,写了一篇校勘记,详细说明每一处错误的原因和修正依据。
周五下午,他把书稿和校勘记一起交到了崔涣桌上。
崔涣翻开校勘记,看了第一页,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有点意思”;看到第五页,变成了“这人什么来头”;看到最后一页,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于佩服和嫉妒之间的表情。
“你做完了?”
“做完了。”
“五天的工作量,你三天就做完了?”
“不是三天,”陈长安纠正他,“是一天。后两天我在看别的书。”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偷笑。
崔涣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像初春的桃花,但不好看。
“辛苦陈校书了。”他把校勘记放下,声音还是那么细声细气,但陈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消息传得比陈长安想象的快。
周一早上,崇文馆学士李华——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头发花白,走路像企鹅,据说年轻时是张说的门生——亲自来找他,手里拿着一本残破的古籍。
“陈校书,听说你校书很厉害?”
“不敢当。”
“你给看看这个。”
陈长安接过来,是一本《汉书》的残本,具体来说是《汉书·艺文志》那一卷。书页残缺严重,缺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内容,有些地方整行整行地缺失,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字,像战场上幸存的士兵。
“能补吗?”李华问。
陈长安翻了翻,心里有了数。
《汉书·艺文志》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图书目录,记载了汉代以前的典籍。他在北大读博的时候,为了写论文,把这篇东西背了三遍——不是故意的,是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就像你天天听一首歌,最后歌词就刻在脑子里了。
“给我三天。”他说。
李华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三天后,陈长安把补全的《汉书·艺文志》交了上去。
不是简单的补字,而是附上了详细的校勘说明:哪些地方是据上下文补的,哪些地方是据其他版本对照补的,哪些地方是存疑的,哪些地方无法确定只能留空。
李华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背过《汉书》?”
“背过。”
“整本?”
“整本。”
李华看着他,像看一个从火星来的生物。
消息很快传遍了崇文馆。那天中午,陈长安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都变了。之前是“看那个关系户”,现在是“看那个怪物”。
他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一口,一个人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你就是陈长安?”
陈长安抬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八品官服,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擦过的铜钱。
“我是。你是?”
“元德秀,”那人笑了笑,“比你早来两年。听说你把崔涣气坏了?”
“我没气他。”
“你一天完了他给的五天活,还说没气他?”元德秀咬了一口饼,“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博陵崔氏。他爹是崔用,他叔是崔知。这崇文馆里一半的人都是他家门生。”
陈长安放下筷子:“你是在警告我?”
“我是在提醒你。”元德秀压低声音,“你做得对,但你做得太对了。在崇文馆,对,就够了。太对,会出事。”
这话说得像绕口令,但陈长安听懂了。
在体制内,优秀是一种危险。
那天下午,贺知章来了。
他没穿官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那种“我又要搞事情”的笑容。
“走,喝酒去。”
“还没下班。”
“我批了。”
贺知章是秘书监,崇文馆的顶头上司。他说批了,那就是批了。
两人去了崇仁坊的那家小酒馆——就是上次那家,连座位都没换,还是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现在出名了,”贺知章说,“崇文馆上下都在传,说来了个怪物。”
“怪物?”
“嗯,能背整本《汉书》的怪物。”贺知章喝了一口酒,“你知道吗,整个崇文馆,能背整本《汉书》的,除了你,一个都没有。”
“张九龄呢?”
“张九龄能背《史记》,背不了《汉书》。”
“贺监您呢?”
“我能背《论语》,”贺知章笑了,“老了,背不动了。”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问:“贺监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贺知章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有个人想见你。”
“谁?”
“张九龄。”
陈长安的心跳加快了。
张九龄。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贤相。三年后,他会被李林甫排挤出朝,然后唐朝就开始了“口蜜腹剑”的时代。
“他想见我?”陈长安问。
“他想看看,贺知章口中那个‘不世出的人才’,到底长什么样。”
“您把我夸得太高了。”
“我没夸你,”贺知章说,“我只是实话实说。但你要想清楚,被张九龄看上,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看上你的,不止他一个。”
陈长安看着贺知章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东西——担忧。
不是对他能力的担忧,而是对他安危的担忧。
“李林甫,”陈长安说出了那个名字,“他也在查我。”
贺知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陈长安面前。
“长安城里,没有秘密。”他说,“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想做什么——总会有人知道的。区别在于,知道之后,有人会帮你,有人会毁你。”
“贺监是哪一种?”
贺知章笑了,举起酒杯:“我是不管你是哪一种,先喝了这杯再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回到小院,已经是深夜。
阿瑶没睡,在灯下记账。杜十一也没睡,在院子里练刀,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银蛇。
“你怎么才回来?”阿瑶头都没抬。
“陪贺监喝酒。”
“你跟他很熟了?”
“他对我很好。”陈长安坐下来,“好得不正常。”
阿瑶抬起头:“你觉得他有目的?”
“所有人都有目的。”
“那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陈长安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想一个人。
贺知章六十八岁了,朋友很多,门生很多,但真正能说话的人,没几个。张九龄太正,李林甫太阴,王维太冷,李白太飘。他需要一个能听懂他的话、能接住他的梗、能在他说“长安城里没有秘密”的时候,不追问“谁在查我”而是直接说出“李林甫”的人。
陈长安就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陈长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读过历史,知道贺知章最后的结局——在天宝三年,告老还乡,病逝于越州。
史书上只有一行字。
但那一行字背后,是一个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看着朋友一个个离去,看着盛世一点点崩塌,看着自己写过的诗被年轻人传唱,也看着自己被时代遗忘。
“你想什么呢?”阿瑶问。
“没什么。”陈长安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阿瑶,你说,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阿瑶想了想,说:“为了不想死。”
“那不想死是为了什么?”
“为了还能吃抓饭。”
陈长安笑了。
这个答案,比任何哲学都实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