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说的“另一个人”,是贺知章。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贺知章在崇仁坊的住处。不是秘书监的办公室,是家——一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比陈长安的院子还小,但收拾得很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几串枣,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贺知章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陈长安进来,笑了笑:“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贺监算到了?”陈长安也是好奇起来。
贺知章放下手中茶杯,挥手邀请陈长安入座。
“不是算到了,是等到了。”贺知章给他倒了一杯茶,“张九龄走了,李林甫在你,你无路可走了,只能来找我。”
陈长安坐下来:“您怎么知道李林甫在我?”
“因为他也过我。”贺知章喝了一口茶,“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官的时候,就想拉拢我。我没答应,他也没生气。但我知道,他记着。这种人,什么都记着。”
“那您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我不喜欢他。”贺知章说得很直接,“不喜欢他的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不喜欢他看着我的眼神。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理由不跟另一个人,但最本的理由只有一个——你不喜欢他。”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贺知章说得对。
李林甫给他面子、给他酒、给他承诺,但陈长安不喜欢他。不是因为知道历史,不是因为知道他以后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陈长安说。
“什么事?”
“我该怎么选?”
贺知章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慈祥的、爷爷看孙子的东西。
“你已经选了。”他说得似有深意。
“什么?”
“你来找我,而不是去找李林甫。这就是你的选择。”
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来找贺知章,就是选择。选择问一个信任的人,而不是去赴一个不信任的约。
“那我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不知道。”贺知章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摘了一颗枣,放进嘴里嚼,“选对选错,要过几十年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知道——你选了一个让你睡得着觉的方向。”
陈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贺监,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李林甫站在一起。如果您跟他站在一起,您现在可能已经是宰相了。”
贺知章转过身来,笑了。
“宰相有什么好的?张九龄是宰相,他现在在去荆州的路上。李林甫会是宰相,但他晚上睡不着觉。”贺知章嚼着枣,“我既不是宰相,也不会睡不着觉。我就是我,贺知章,一个写诗、喝酒、晒太阳的老头。我觉得挺好的。”
陈长安看着阳光下贺知章的白发、道袍、枣,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当宰相,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做自己,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
但不行。
他知道历史,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他可以不做选择,但暴风雨会替他选。
从贺知章家出来,陈长安去了翰林院。
李白今天没喝酒,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闪闪,风声呼呼,一片银杏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转了三圈,落在他的剑尖上。
“好剑法。”陈长安说。
李白收了剑,把叶子吹掉:“你今天气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李白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活着。”
李白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问题,我从十八岁想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你才想了一个晚上,不急。”
两人坐在台阶上,李龟年递过来两块糕,张旭在地上写了一个“静”字,王维在屋里弹琴,琴声幽幽的,像秋天的风。
陈长安咬了一口糕,忽然问李白:“如果你可以选择,你是想当大官,还是想当大诗人?”
李白想都没想:“大官。”
“为什么?”
“因为当了大官,就不用求人了。”李白看着远处,“我求了太多人了。求人推荐,求人引见,求人看我的诗,求人给我一个机会。我不想再求了。”
李白说完神情有点落寞。
陈长安也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是大诗人。”他说,“你的诗会流传一千年。”
“一千年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李白啃着糕,“我要的是现在。现在有人看得起我,现在有人给我官做,现在有人不把我当酒鬼。”
陈长安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知道李白后来确实被召见了,被赐金放还了,一辈子没当上他想当的官。他知道李白的诗流传了一千多年,但李白本人,一辈子都不开心。
“你会被召见的。”陈长安说。
“你又说这个。”
“这次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陈长安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因为玉真公主在看你的诗。”
李白愣住了。
“玉真公主?陛下的妹妹?”
“对。”
“她在看我的诗?”
“对。”
“你怎么知道?”
陈长安笑了笑:“的,什么都知道。”
下午,李林甫府上的管家又来了。
皮笑肉不笑,客气的问道。
“陈待诏,李尚书问您,后的约,您去不去?”
陈长安看着他,说:“去。”
“那好,后酉时,李府恭候。”
管家走了。陈长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张旭说的话:“给面子不够,他要的是膝盖。”
明天,李林甫要的不是面子,是膝盖。
他该怎么给?
不给,就是得罪。给了,就是卖身。
陈长安想了一个下午,没想出来。
晚上,阿瑶做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宽宽的,厚厚,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陈长安吃了一口,愣住了。
“这面——”
“怎么了?”
“我小时候,我妈也做这种面。宽面,厚厚,荷包蛋,葱花。”陈长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眼眶有点热,“一模一样。”
阿瑶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你怎么会做这种面?”陈长安问。
“你上次说想吃面,我问了隔壁王婶。王婶教我的。”
陈长安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面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但他停不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更多——想起小时候,想起妈妈,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慢点吃。”阿瑶说,“没人跟你抢。”
陈长安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想把这一刻留住。说实话,他有点想家了,这提心吊胆的子也过够了。
是时候要主动出击了!
吃完面,他放下筷子,看着阿瑶。
“阿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了?”
“就是——不在了。走了,消失了,回不来了。”
阿瑶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那我就去找你。”
“找不到呢?”
“一直找。”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别找了。”他说,“你就留在长安,开一家店,卖你做的抓饭。你做的抓饭,是长安城最好吃的。”
阿瑶没说话。她站起来,收了碗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如果’。‘如果’不一定会发生。”她回过头,“所以你别死。你活着,我就不用去找你。”
门帘落下来。
陈长安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隔壁传来洗碗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事。
第二天,陈长安没去翰林院。
他去了荐福寺。
香炉里还有昨天烧剩的香灰,他把一张纸条塞进香炉的缝隙里,上面写着两个字:“莲花。”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玉真公主来了。还是那件僧袍,还是那个素净的样子,但今天没有戴帷帽。
“你找我?”她问。
她婉婉一笑,虽然穿着平常朴素,眼中流露出的神情却揭示了她与他人的与众不同。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老人——您的师父——他有没有说过,他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玉真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过。他说,当历史开始反噬的时候,他就会消失。”
“反噬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改变的那些小事,开始影响大事的时候。历史有自己的轨迹,你改变了一件事,历史就会用另一件事来补偿。补偿的方式,往往是——把改变历史的人,从历史中抹去。”
陈长安的后背一阵发凉。
“您的意思是——我会消失?”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消失了他会去哪里?是回到原来的时空还是被彻底的抹掉?这一切对他来说还是未知。
“不是你会消失,是你改变的那些事,会让你消失。”玉真公主看着他,“师父说,这就是代价。你改变多少,就要承受多少。”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我阻止不了。”玉真公主笑了,“就像我阻止不了师父一样。你们这些人,都是被选中的。不是你们选择了历史,是历史选择了你们。”
陈长安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他是来被历史改变的。
酉时,李府。
陈长安穿着一件素色的圆领袍,没穿官服,没带刀——阿瑶让他带,他没带。因为他知道,带刀也没用。李府有几十个家丁,个个带着刀。他带一把,跟没带一样。
管家引他进去,穿过前厅、穿过走廊、穿过花园,来到一间很小的书房。
书房里只有李林甫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陈长安进来,笑了笑,放下书。摆摆手示意陈长安坐下。
“陈待诏,坐。”
陈长安坐下。
李林甫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听你一句实话。”李林甫看着他,“你到底站哪边?”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李林甫的风格。
陈长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
“李尚书,我不站边。”
“不站边就是站在我的对面。”
“不一定。不站边就是站在中间。站在中间,两边都可以帮忙,两边都不添乱。”
李林甫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在长安城,有中间吗?”
陈长安想了想,说:“有。中间就是——谁都不得罪,谁都不靠拢。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帮。”
“那如果我要你帮呢?”李林甫这话中很明显带着一丝丝威胁之意。
“那要看帮什么。”陈长安不急不慌地答道。
“如果我让你帮我写一份奏折,弹劾贺知章呢?”
陈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尚书,贺监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写。”
两人对视。
李林甫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是愤怒,是威胁,是一种——测试。他在测试陈长安的底线。一个人的底线在哪里,他的价值就在哪里。
“我不会写。”陈长安说。
“为什么?” 李林甫似乎对这回答有点出人意料。
“因为写了,我就不是我了。”
李林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真诚——这是陈长安第一次觉得他的笑容是真的。
“好。”李林甫站起来,“你不写,我不怪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站边,可以。但你不能帮张九龄。他已经走了,帮不帮都一样。但你不能帮他的旧部,不能帮他的门生,不能帮任何跟我作对的人。”
陈长安想了想,说:“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林甫伸出手,陈长安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李林甫的手很燥,很温暖,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但陈长安知道,这只手,沾过很多人的血。
走出李府,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暮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陈长安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慢。
他没有赢,也没有输。他只是在悬崖边上,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地方。
但这个地方能站多久,他不知道。
回到小院,阿瑶在门口等他。
“你回来了!”阿瑶兴奋地说。
阿瑶望着他是左瞧瞧,右看看。生怕出现了什么问题。
“回来了。”陈长安微微一笑。
“活着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阿瑶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像一个放下心来的姐姐,看着晚归的弟弟。
“吃饭吧。”她说。
“好。”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杜十一的那副还在,空着。
陈长安看着那副空碗筷,忽然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谁?”
“杜十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长安城还有一顿饭没吃完。”
阿瑶看着他,笑了。
那晚,陈长安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吃了四块糕。
阿瑶说:“你今天胃口很好。”
陈长安说:“因为我知道明天要吃什么了。”
“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阿瑶低下头,继续吃饭。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想起玉真公主说的那句话:“莲花的秘密,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是——明知道会染,还是开了。”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染。
但他知道,他已经开了。
深夜,陈长安坐在桌前,拿起笔,给张九龄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张相:
您走后,长安城还是长安城。李林甫还是笑,李白还是喝酒,贺监还是晒太阳。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您说‘长安城有两种人’,我想了想,发现还有第三种——既不被时代选择,也不选择时代,而是跟时代一起走的人。
我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会走。
祝您在荆州,诗写得不那么冷漠。
陈长安敬上”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画了一朵小莲花。
不是玉真公主的那朵,是他自己的。
明天,这封信会送出长安城,一路向南,送到荆州。
送到那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人手里。
——第十章完——
第一卷“长安奇遇”至此完结。
下一卷预告:翰林风云
张九龄走了,李林甫独大。李白还在等他的召见,王维的态度开始微妙变化,阿瑶的商业版图悄然扩张,而那张莲花纸条背后的网络,远比陈长安想象的更庞大。
长安城的风,越刮越大了。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