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三百斤的人吗?
陈长安见过。在书上。在纪录片里。但当你真正站在一个三百斤的人面前,感受完全不一样。
安禄山站在会同馆的正堂里,像一座肉山。他穿着一件胡式的翻领袍,腰带上挂着一把弯刀,脚踩一双厚底靴。他的脸很大,五官被肥肉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个笑嘻嘻的弥勒佛。但他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像两把铁钳。
陈长安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
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一个看起来憨厚可掬的胖子,手上却全是握刀的茧。这件事本身,就告诉陈长安一个信息:这个人,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就是陈长安?”安禄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像棉花裹着沙子,“久仰久仰。”
“安将军客气了。”
“我不是将军,”安禄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是个粗人,给陛下看门的。”
这话说得太谦虚了。谦虚到假。
陈长安在心里给他打了第一个标签:会说话。比李林甫还会说。
这场见面,不是偶遇。
是玉真公主安排的。她让人给安禄山递了话,说翰林院的陈待诏想见他。安禄山一听,立马答应了。他刚到长安,最缺的就是人脉。有人主动送上门,他求之不得。
两人坐在会同馆的花厅里,隔着一条长长的案几。案几上摆满了果品和点心,安禄山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陈待诏在翰林院,天天见陛下吧?”安禄山一边吃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不天天见。陛下忙。”
“那你见过陛下几次?”
“几次而已。”
“几次而已?”安禄山放下手里的点心,眼睛眯得更细了,“陈待诏谦虚了。我听说了,你第一次见陛下,就连升三级。这事儿在长安城,谁不知道?”
陈长安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安禄山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抖,“我从小兵做到幽州偏将,用了五年。有人说我运气好。我告诉他们,运气好的人,早死在战场上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不像一个“粗人”会说的话。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安将军,你在幽州,见过打仗吗?”
“见过。”
“怕不怕?”
安禄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讨好的、憨厚的笑,而是一种——回忆的笑。
“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他说,“后来就不怕了。后来见多了,就不怕了。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你不怕别人,别人怕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安禄山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眯着,是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东西——冰冷的、沉静的、像冬夜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陈长安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到了。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安禄山真正的样子。
不是弥勒佛,不是粗人,不是憨厚的胡人胖子。是一头狼。一头披着猪皮的狼。
从会同馆出来,陈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
他见过李林甫的笑里藏刀,见过王维的冷眼旁观,见过崔涣的世家傲慢。但他没见过安禄山这种——把獠牙藏得这么深的人。
李林甫的刀,你看得到。安禄山的刀,你看不到,等你看到的时候,已经捅进去了。
“陈待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长安回头,看到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胡式长袍,脸型方正,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明。
“你是?”
“我叫史思明,安将军的部下。”
陈长安的心又跳了一下。史思明。安禄山的副手,安史之乱的二号人物。也来了。
“安将军让我问您,”史思明笑着说,“今晚有空吗?他想请您喝酒。”
“今晚有事,改吧。”
“那改是哪一?”
“改就是改。”
史思明看着他,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好,那我等陈待诏的消息。”
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王维说的话:“这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的不是安禄山一个人。他身边的人,也不简单。
回到翰林院,陈长安把见安禄山的事说了一遍。
李白听完,第一反应是:“三百斤?那他骑马,马受得了吗?”
“马受不受得了我不知道,但我受不了。”陈长安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这个人,很危险。”
“怎么危险?”李龟年凑过来。
“他看起来像个傻子,但他一点都不傻。他看起来像个粗人,但他比大多数文人都懂人心。”
王维放下琴,忽然说了一句:“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所有人都看向他,期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王维看着窗外,“等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陈长安看了王维一眼。这个人,看人真准。
“那怎么办?”李白问。
“不怎么办。”王维站起来,拿起琴,往屋里走,“他又不是冲我们来的。他是冲陛下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长安听出了分量。
安禄山是冲玄宗来的。他要讨好玄宗,要获得玄宗的信任,要在玄宗面前装一辈子傻子。等玄宗完全信任他了,他就可以做任何事。
陈长安知道历史。他知道安禄山后来做了什么。
但他不能说。
晚上,阿瑶做了一桌菜。
陈长安看着满桌子的菜,问:“今天什么子?”
“不是什么子。”
“那为什么做这么多?”
“因为你需要多吃点。”阿瑶给他夹了一块羊肉,“你今天去见那个胡人了,脸色很差。吃点肉,补补。”
陈长安低头吃肉。羊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香得让人想哭。
“阿瑶。”
“嗯?”
“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知道明天会出事,他应该怎么办?”
阿瑶想了想:“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阿瑶一本正经,“能做什么准备,就做什么准备。跑不了就藏,藏不了就打,打不了就认了。”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跑不了就藏,藏不了就打,打不了就认了。”
“我说的当然对。”阿瑶低下头继续吃饭,“我说的一直都对。”
陈长安看着她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坚强多了。
他从一千年后穿越过来,带着满脑子的知识,但面对安禄山的时候,手在发抖。她什么都没带,但她从来不抖。
第二天,陈长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贺知章。
“贺监,我想调去兵部。”
贺知章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茶杯停在半空中。
“兵部?你去兵部什么?”
“我想了解边关的情况。”
“边关的情况有边将管,你去兵部能什么?”
陈长安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我想盯着安禄山。”
贺知章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见他一面,就要盯他?”
“一面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狼。”
贺知章沉默了很久。
“兵部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要有调令——要有空缺,有人推荐,陛下批准。三关,一关都少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
贺知章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安禄山才来一天,你就要去兵部。明天他要是当了大将军,你是不是要去边关?”
“如果有必要,去。”陈长安回答的斩钉截铁,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神情。
贺知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好,我帮你问问。但我不保证能成。”
“谢谢贺监。”
“别谢我。谢你自己。”贺知章端起茶杯,“你要是去了兵部,就再也回不了翰林院了。翰林院是清贵,兵部是浊流。你确定?”
陈长安想了想,说:“清贵救不了大唐,浊流可以。”
贺知章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像几颗眼泪。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翰林院都知道陈长安要去兵部了。
李龟年第一个跑来:“你疯了?兵部?那地方又脏又累,天天跟武夫打交道!”
“武夫也是人。”
“武夫不是人,武夫是武夫!”李龟年急了,“你知道兵部的同僚怎么说吗?说你是‘文官里的叛徒’!”
“叛徒就叛徒。”陈长安整理着桌上的书稿,“我不在乎。”
张旭走过来,递给他一幅字,上面写着一个字:“勇”。
“送你的。”张旭说,“你去兵部,用得着。”
陈长安看着那个“勇”字,笔力千钧,墨透纸背。张旭的字,从来不给不欣赏的人。他给了,就是认可。
“谢谢张兄。”
“别谢。活着回来就行。”
李白坐在台阶上,没说话。他抱着酒葫芦,看着陈长安,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怎么不说话?”陈长安问他。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兵部。”
“你去兵部什么?你会打仗吗?”
“不会。”
“那你去了什么?”
“陪你。”
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别去。你在翰林院等召见。你被召见了,当了官,再来陪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
李白看着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好,我等你说的‘很快’。”
两人双掌相击,随后重重地握在一起。
王维是最后一个来找他的。
傍晚,陈长安准备走的时候,王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真的要去兵部?”
“真的。”
“为什么?”
陈长安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磨刀。”
“谁在磨刀?”
“现在不能说。”
王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很奇怪。”王维说,“你明明可以留在翰林院,过舒服的子。你有贺监护着,有李白陪着。你什么都不缺。但你偏要去兵部,去一个没人护着你、没人看着你、没人陪着你的地方。”
“因为舒服救不了大唐。”
王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觉得大唐需要救?”
“你觉得不需要?”
两人对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王维先移开了目光。
“你去吧。”他说,“我不拦你。”
他转身回了屋。琴声响起来,是一首《广陵散》,慷慨悲凉,像一个人在黄昏里送别朋友。
陈长安站在院子里,听了很久。
这是王维第一次为他弹琴。
晚上,陈长安去了荐福寺。
他在香炉里放了纸条,等了不到一刻钟,玉真公主就来了。
“你要去兵部?”她问。
“您知道了?”
“长安城没有秘密。”玉真公主坐下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安禄山。”
玉真公主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很怕他。”
“不是怕。是——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做什么?”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玉真公主听不懂、但以后会懂的话:“他会让长安城变成废墟。”
玉真公主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
“您的师父没有告诉您吗?”
玉真公主沉默了。
“他说过。他说,三十年后,长安城会被烧。但他没说,是谁烧的。”
“是安禄山。”
玉真公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去了兵部,就能阻止他?”
“不知道。但不去,肯定阻止不了。”
玉真公主睁开眼睛,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后看着陈长安。
“好,我帮你。”
“怎么帮?”
“兵部的尚书,是我的门生。”
陈长安愣了一下。玉真公主的门生?一个公主,有门生?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玉真公主站起来,“长安城不是只有你们男人管着。女人也在管。只是我们不声张。”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像风。
陈长安坐在荐福寺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冷冰冰的眼睛,看着长安城的一切。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安禄山现在在什么?是在会同馆吃肉,还是在看地图?是在跟史思明商量事情,还是在磨他的刀?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回到小院,阿瑶在等他。
桌上放着一件新做的棉衣,深蓝色,厚实,针脚细密。
“天冷了,你穿厚点。”阿瑶说。
陈长安拿起棉衣,摸了摸,很软,很暖。
“你做的?”
“买的。”
“你骗人。买的不会有这么细的针脚。”
阿瑶低下头,继续算账。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衣服?”陈长安问。
“没学。看隔壁王婶做了几次,就会了。”
“看几次就会了?”
“嗯。”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本事,比他想象中会的要多得多。
“阿瑶。”
“嗯?”
“等我去了兵部,你怎么办?”
“我继续在西市开店。”
“一个人?”
“一个人。”
“不怕?”
阿瑶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你在护着长安城,我怕什么。”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穿上那件棉衣,正合适。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瑶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你活着回来就行。”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秋天的雨,打在窗棂上。
陈长安坐在她对面,穿着新棉衣,听着算盘声,看着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他突然觉得,不管外面怎么变,不管安禄山来不来,不管李林甫怎么他——这个小院,这盏灯,这个人,永远不会变。
这就够了。
但他知道,不够。
因为暴风雨要来了。
而暴风雨,不会绕过任何一个人。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