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来得比陈长安想象的快。
三天后,一纸文书送到了翰林院:陈长安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从六品,不变。职方司,管的是天下地图、边关险要、军事情报。说白了,就是大唐的军事情报局。
李龟年看着调令,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职方司?那地方……听说堆了三年的公文没人看,老鼠都在里面筑窝了。”
“正好。”陈长安把调令折好收进袖子里,“我喜欢跟老鼠做邻居。”开玩笑说道。
张旭又写了一幅字送他,这次只有一个字:“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张旭说,“职方司那把刀,你得忍住了。”
陈长安看着那个“忍”字,笔画方正,没有张旭平时的狂放,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极稳。这说明张旭写这个字的时候,很认真。
“谢谢张兄。”
李白没送他字,也没送他诗。他送了陈长安一壶酒。
“这是我藏了三年的酒,”李白说,“本来打算等陛下召见我的时候喝的。现在给你。”
陈长安摆摆手,“你自己留着。”
“不,你拿着。”李白把酒葫芦塞进他手里,“你在兵部,比我在翰林院更需要酒。”
陈长安接过酒葫芦,沉甸甸的,晃了晃,酒液在里面咕咚咕咚地响。
“等你去兵部报到完了,过来找我喝酒。”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陈长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翰林院大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琴声。是王维在弹琴,还是那首《广陵散》,但这次弹得更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在送别一个走了就不会回来的人。
他没有回头。
兵部在大明宫的东南角,离翰林院隔了三条街。陈长安走了两刻钟才到。
兵部的衙门比翰林院大三倍,但看起来破败得多。墙皮脱落,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院子里堆着杂物,几匹旧马鞍、一堆断了的箭杆、一口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破木箱。
一个老头坐在门房里打瞌睡,口水都流到衣领上了。
“请问,职方司在哪儿?”陈长安敲了敲窗框。
老头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往里走,最后一个院子。”
“谢谢。”
“不用谢。反正你待不了三个月就会走。”老头满眼不在乎地说。
陈长安愣了一下,没接话,直接往里走。
职方司在最里面的一个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职方司”三个字,漆都掉了一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何方司”。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不是那种修剪整齐的草坪,是野草,高的过了膝盖。正堂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书——不对,不是在看书,是在用书盖着脸睡觉。
陈长安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打瞌睡的那个猛地惊醒,看到陈长安,愣了一下:“你谁啊?”
“新来的主事,陈长安。”
“新来的?”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职方司三年没来过新人了。你走错了吧?”
“没走错。调令在这儿。”
那人接过调令看了看,眼睛瞪圆了:“还真是。”他站起来,捅了捅旁边用书盖脸的那位,“老刘,别睡了,来新人了。”
老刘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他看着陈长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来了就坐吧。没椅子就站。没站的地方就蹲。”
陈长安看了看,确实没有多余的椅子。他找了一个角落,把一堆旧报纸挪开,蹲了下来。
“我叫赵明,他叫刘文。”打瞌睡的那个介绍,“职方司就我们两个人,加上你,三个。”
“职方司不是应该有好几个人吗?”
“应该有六个。调走的调走,病退的病退,死了的死了。”赵明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就剩我俩了。”
陈长安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个长满草的院子,看着这两个浑浑噩噩的同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贺知章把他弄到这儿来,到底是帮忙,还是整他?
职方司的工作,比陈长安想象的更无聊。
第一周,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堆积了三年的公文全部翻了一遍。有三成是重复的,两成是过期的,一成是看不懂的。剩下的四成,才是有用的。
他把有用的那四成按照地区、时间、重要性分类,重新整理归档。
赵明看他做这些,问他:“你整理这些什么?又没人看。”
“现在没人看,以后有人看。”
“谁?”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的。”
刘文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像个收破烂的。别人不要的东西,你当宝。”
陈长安笑了笑:“破烂收多了,就是宝。”
赵明和刘文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新来的脑子有问题。
但陈长安不在乎。他知道这些“破烂”的价值。这里有边关的,有吐蕃、突厥的动向情报,有各地军械库的库存数据。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用,但等到安禄山造反的那一天,它们就是无价之宝。
安史之乱是哪一年?755年。现在是727年。还有28年。
28年。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都不知道。
但他要做准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时代。
第二周,陈长安做了一件让赵明和刘文目瞪口呆的事。
他申请重新绘制大唐的边关地图。
“你疯了?”赵明瞪着眼睛,“职方司的地图是太宗朝绘的,用了快一百年了,你说重绘就重绘?”
“就是因为用了一百年,才要重绘。一百年前的山川河流,跟现在不一样。一百年前的关隘城池,跟现在不一样。一百年前的,跟现在更不一样。”
“你知道重绘地图要多少钱吗?要多少人吗?要多少时间吗?”
“钱,我去找。人,我去找。时间——”陈长安想了想,“三年。”
“三年?”刘文冷笑了一声,“你连三个月都待不了。”
陈长安没跟他争。他直接去找了兵部尚书李尚隐。
李尚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看了陈长安的地图重绘方案,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上一次有人提出重绘地图,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二十年前。提出这个方案的人,叫张说。”李尚隐看着他,“你知道张说后来怎么样了吗?”
“当了宰相。”
“对。但他的地图方案,被否了。”
“为什么?”
“因为太贵,因为太难,因为没人支持。”李尚隐把方案推回来,“你的方案,比张说的更贵、更难、更没人支持。”
陈长安没动。
“尚书大人,二十年过去了,边关的情况变了二十倍。如果打仗的时候用的还是旧地图,我们的士兵会迷路,我们的粮草会送错,我们的援军会找不到战场。”
李尚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你说得对,没用。在兵部,说得对的人多了。能做对的人,一个都没有。”
“那我要做那一个。”
李尚隐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像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我。”
陈长安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是张九龄说的。
“张九龄也这么说过。”他说。
李尚隐笑了:“张九龄?他现在在荆州吃橘子呢。你也要去吃橘子吗?”
“不想。”
“那就别做张九龄,也别做年轻时的我。”李尚隐坐下来,拿起笔,在方案上写了四个字:酌情处理。
酌情处理。这四个字在官场上的意思是:我同意,但我不负责。你去做,做成了算你的,做砸了也是你的。
陈长安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谢谢尚书。”
“别谢我。谢你自己。”李尚隐把方案推回来,“你去做吧。做成了,我请你喝酒。做砸了——你自己看着办。”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三天,李林甫就知道了。
他派人把陈长安叫到府上,笑眯眯地问:“听说你要重绘边关地图?”
“是。”
“钱从哪儿来?”
“兵部的预算。”
李林甫摇摇头“兵部的预算不够。”
“那就从别的部门挤。”
“别的部门不会让你挤。”
李林甫第一次觉得陈长安也不是怎么聪明。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让。”
李林甫看着他,对他这个回答很是好奇,笑得更深了。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太急了。”李林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绘地图这件事,二十年前张说做过,做不成。你现在做,也做不成。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时候不对。现在不是做事的时侯,是等人的时候。”
“等谁?”
“等一个能帮你的人。”
“谁能帮我?”
李林甫放下茶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
陈长安沉默了。
“你帮我,要我付出什么?”
“不用付出什么。”李林甫笑了笑,“我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帮忙,不要回报。”
这句话,跟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陈长安知道,不要回报,就是最大的回报。因为你不要回报,你就欠了他的。你欠了他的,他随时可以让你还。
“李尚书,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你可以现在还。”
“怎么还?”
李林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很简单。辞了兵部的差事,回翰林院来。我保你三年内做到五品。”
陈长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很软,保养得很好,不像一个权臣的手,像一个书法家的手。
但陈长安知道,这双手,沾过血。
“李尚书,我已经在兵部了。调令都下了。”
“调令可以改。”
“改了,就是打贺监的脸。”
“贺知章的脸,不值钱。”李林甫笑得更放肆了。
“但我的脸值钱。”陈长安站起来,看着李林甫的眼睛,“李尚书,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我就不是我了。”
两人对视。
李林甫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陈长安的底线。
“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你不回去,我不勉强。但你记住,你今天欠我一个人情。”
“我欠您什么了?”
“我让你走了。”李林甫笑着说,“我没有拦你,没有你,没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走出这个门,就是欠我的。”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不是可怕在狠,是可怕在——他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欠他。
“好,我欠您的。”陈长安拱手,“改再还。”
他转身走了。
走出李府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的后背又湿了。
回到小院,阿瑶问他:“你又去李府了?”
“去了。”
“他找你什么事?”
“让我回翰林院。”
“你回吗?”
“不回。”
阿瑶看着他,没说话。她把饭菜端上桌,今天做的是羊肉面,宽面,厚厚,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上次说喜欢吃这种面,我又做了一碗。”
陈长安坐下来,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味道,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阿瑶。”
“嗯?”
“你相信有人能改变未来吗?”
阿瑶想了想,说:“不信。”
“为什么?”
“因为未来还没来。没来的东西,怎么改?”
陈长安愣了一下。她说得对。未来还没来,你改的不是未来,是现在。现在改了,未来自然就变了。
“你说得对。”
“我说的当然对。”阿瑶低下头继续吃饭,“我一直都对。”
又是熟悉的话。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玉真公主说的话:“小事变了,大事自然就变了。”阿瑶说的跟玉真公主说的一样。只不过玉真公主用的是大道理,阿瑶用的是大白话。
都是对的。
第二天,陈长安开始做第一件“小事”。
他去找了李龟年。
“你会画地图吗?”
李龟年正在吃点心,听到这个问题,差点噎着:“画地图?我画曲子还行,地图不会。”
“那你认识会画地图的人吗?”
“认识一个。”
“谁?”
“吴道子。”
陈长安愣了一下。吴道子,画圣。那个画《送子天王图》的吴道子。
“他会画地图?”
“他不会画地图,但他会画画。地图不就是画吗?山山水水,跟他画的山水差不多。”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去找了吴道子。
吴道子四十多岁,留着一把大胡子,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穿着素色的道袍,但身上有几处染上了墨迹,还没有透。
他看了陈长安的地图重绘方案,拍着桌子说:“好!我了!”
“你不问问给你多少钱?”
“钱?我不要钱。”吴道子摆摆手,“我画了一辈子,画烦了。画地图?没画过。新鲜!有意思!”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看钱的人。
“那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你要教我画画。”
吴道子愣了一下:“你画地图就行了,学画画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怎么画,才知道我要什么。”
吴道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大笑起来。
“有意思!你这人太有意思了!好,我教你。但你得请我喝酒。”
“李白有酒。”
“李白?那个蜀中来的诗人?”
“对。”
“他的酒好喝吗?”
“藏了三年的。”
吴道子眼睛亮了:“走!找李白去!”
李白看到吴道子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你就是那个画画的?”李白收了剑。
“你就是那个写诗的?”吴道子放下画笔。
“久仰。”
“久仰。”
两人互相抱拳,然后同时转头看向陈长安。
“酒呢?”异口同声。
陈长安从袖子里掏出李白送他的那个酒葫芦,晃了晃:“在这儿。”
三个人坐在翰林院的槐树下,喝酒,聊天,看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李龟年凑过来:“你们在喝什么?”
“酒。”李白说。
“什么酒?”
“三年前我埋在蜀中的酒。”
“三年前?那不就是你离开蜀中的时候埋的?”
“对。”
“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喝?”
“等我当官的时候。”
李龟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长安:“那你现在怎么喝了?”
李白看着陈长安,笑了:“因为遇到一个比我更需要酒的人。”
陈长安举起酒葫芦,跟李白碰了一下,跟吴道子碰了一下,跟李龟年碰了一下。酒葫芦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天下午,四个人喝了一壶酒,画了一幅画,写了一首诗,谱了一首曲。
画是吴道子画的,画的是长安城的秋天。诗是李白写的,写的是“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曲是李龟年谱的,谱的是“秋风词”。字是陈长安题的,题的是“盛唐”。
王维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画比诗好,诗比曲好,曲比字好,字——还行。”
然后转身回去了。
吴道子愣了一下:“他是谁?”
“王维。”李白说。
“那个状元?”
“对。”
“他说话一直这么难听吗?”
“不是难听,是准确。”陈长安说,“他说我的字‘还行’,就是真的还行。不是贬低,是实事求是。”
吴道子摇了摇头:“文人真奇怪。”
李白和陈长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陈长安回到小院,阿瑶告诉他:“崔涣又来了。”
“他来什么?”
“他说他想请你喝酒,当面赔罪。”
陈长安想了想,说:“告诉他,后天晚上,我在东市酒肆等他。”
“你真去?”
“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赔罪。”
阿瑶看着他,没说话。她转身去收拾碗筷,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小心点。崔家的人在长安城,比李林甫的人还多。”
“我知道。”
陈长安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冰冰的,像一个不说话的证人。
崔涣。博陵崔氏。崇文馆的组长。给他下马威的人。现在要请他喝酒,赔罪。
为什么?因为张九龄走了,李林甫上台了,风向变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
后天晚上,东市酒肆。
陈长安到的时候,崔涣已经在等他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来赔罪的,像来相亲的。
“陈待诏,请坐。”崔涣站起来,拱手,“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
陈长安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崔兄,你是博陵崔氏的人,不需要向我赔罪。”
“需要。”崔涣倒了两杯酒,“因为我以前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世家出身。后来我想通了,出身不重要,本事才重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长安找不出毛病。
他端起酒杯,跟崔涣碰了一下。
“好,过去的事不提了。”
“那以后的事呢?”崔涣看着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两人喝了一杯。
酒是好酒,但陈长安喝不出味道。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崔涣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为了交朋友。博陵崔氏的人,不需要跟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交朋友。
不是为了赔罪。世家子弟,不会因为“想通了”就跟一个看不起的人赔罪。
那是为了什么?
陈长安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他会知道的。因为崔涣一定会露出马脚。所有人都会露出马脚。
只是时间问题。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