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说“有个人想见你”之后的第三天,请柬才送到。
不是张九龄摆架子,而是这位宰相做事向来有条理。他要见一个人,先要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不是查你有没有问题,而是查你能什么、不能什么、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贺知章后来告诉陈长安,张九龄用了两天时间,把他的校勘记、补全的《汉书·艺文志》、曲江诗会上吟的那首诗,全部看了一遍,还在上面做了批注。
“批注了什么?”陈长安问。
“不告诉你。”贺知章笑得像个老小孩,“你自己去问他。”
请柬是用上好的蜀笺写的,淡粉色,上面只有一行字:“明酉时,亲仁坊,候君。”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陈长安认得。他在崇文馆见过张九龄的手批,笔力雄健,结构严谨,像一堵砌得整整齐齐的砖墙。
杜十一看到请柬,第一反应是:“这纸真好看,能卖多少钱?”
阿瑶一把夺过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说的是实话嘛……”
陈长安没理会两人的斗嘴,把请柬收进袖子里,坐到桌前开始研墨。
“你要什么?”阿瑶问。
“做准备。”
“见个人还要做准备?”
陈长安没回答。他没法跟阿瑶解释,他要见的不是“个人”,是大唐的宰相,是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贤相,是他写了三篇论文研究过的历史人物。
见历史人物,跟见活人,是两回事。
活人你可以随机应变,历史人物——你知道他三年后会被贬,五年后会死在路上,你知道他所有的政治主张、所有的诗词文章、所有的得意和失意。你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官,但不是一个好的权谋家。
你知道他会被李林甫玩得死死的。
然后你要坐在他对面,跟他喝茶,跟他聊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需要准备。
陈长安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张九龄。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写“已知”,右边写“未知”。
已知:他的政治主张、他的诗词、他的性格、他的命运。
未知:他今天为什么要见我?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能给我什么?他想要我付出什么?
陈长安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未知”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是不是也在赌?”
酉时,亲仁坊。
张九龄的府邸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门楣上没有匾额,石狮子只有一只——另一只据说是某年发大水冲走了,张九龄没补,理由是“狮子看门,一只够了”。
陈长安站在门口,心想:这就是大唐宰相的府邸?
他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校书?”
“是。”
“老爷在正堂等您。”
小厮引着他穿过前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局没下完的棋。陈长安瞥了一眼,黑子被白子围住了,但角落里有一个断点,白棋没注意到。
他没停下脚步,但记住了这个局面。
正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案,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张九龄自己的诗。
陈长安正在看这幅字,身后传来脚步声。
“觉得怎么样?”
声音不高,但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回响但知道水很深。
陈长安转过身。
五十八岁的宰相,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官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往你心里看。
“笔力雄健,”陈长安说,“但最后一笔收得急了,像是有心事。”
张九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贺知章说你是个怪人,果然不假。别人看我的字,都说‘气韵生动’‘法度严谨’,只有你说‘最后一笔收得急了’。”
“学生冒昧了。”
“冒昧得好。”张九龄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长安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喝茶”“吃水果”这些流程。张九龄直接问了一句:“你读过多少书?”
“很多。”
“很多是多少?”
“经史子集,凡存世者,皆有所涉。”
“好大的口气。”
“学生不敢。”陈长安说,“学生只是读书多,不是什么都懂。”
这话听起来谦虚,但其实是另一种骄傲。就像马云说“我对钱不感兴趣”一样,表面上谦虚,骨子里是“我已经多到不需要在乎了”。
张九龄听出了这层意思,但没有生气。他感兴趣的是,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周易》乾卦,你讲讲。”
陈长安想了想,说:“乾卦六爻,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乾乾,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六爻代表了人生的六个阶段:积蓄、初现、勤勉、突破、巅峰、警示。”
“然后呢?”
“然后《周易》告诉我们,巅峰之后就是后悔,所以最好的状态不是飞龙在天,而是‘或跃在渊’——能上去,也能下来,进退自如。”
张九龄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方式——不说话,只是想。
“你读过我的诗吗?”
“读过。”
“哪一首?”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张九龄微微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大气。”陈长安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首诗写的是思念,但全诗没有一个‘思’字,没有一个‘念’字,没有一个‘想’字。读者知道你在思念,但不知道你在思念谁。这种写法,高明,但也冷漠。”
堂内安静了。
张九龄的贴身侍从站在角落里,脸色都白了——敢这么跟宰相说话的人,他服侍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
张九龄没有生气。他看着陈长安,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
“谁?”
“我年轻时候的自己。”
陈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九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长安城有两种人:一种人等着被时代选择,一种人自己去选择时代。你想做哪一种?”
“后一种。”
“那你要做好准备,”张九龄转过身来,“被时代撞得头破血流。”
离开张九龄府邸的时候,陈长安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被时代撞得头破血流。”
他知道张九龄不是在吓他。这位老宰相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一辈子正直,一辈子为国,最后被李林甫排挤出朝,死在贬谪的路上。
好人没好报,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大概率事件。
他回到崇文馆,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火烛。”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不知道是谁放的。
陈长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用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不是阿瑶的。阿瑶不用脂粉。
他想了想,把纸条收进袖子里,继续工作。
五天后的一个清晨,大明宫的使者来了。
“陈长安,陛下召见。”
一句话,整个崇文馆炸了锅。
一个从九品的校书郎,被皇帝单独召见?这在崇文馆的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
崔涣的脸色很难看,像吃了一整苦瓜。其他同事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假装无所谓但眼睛里的火苗藏不住。
元德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陛下不吃人。”
“你见过陛下?”
“见过一次,在含元殿的大朝会上,离着两百步,只看到一个黄颜色的点。”元德秀笑了笑,“但你不一样,你是单独召见。说明陛下想跟你说话,不是想看你长什么样。”
这话让陈长安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换上官服——还是那件绿色的,从九品没有资格穿别的颜色——跟着使者走进了大明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唐代皇宫的正殿区域。紫宸殿、宣政殿、含元殿——这些名字他在书上读过无数遍,但真正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他才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不是建筑的压迫感,是历史的压迫感。
这些殿宇里,坐过,坐过武则天,坐过李隆基。每一块砖都见过帝王,每一片瓦都听过圣旨。而他,一个从一千二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正走在这些砖瓦之间。
这种感觉,就像你突然走进了教科书。
不对,比走进教科书更魔幻——教科书里的人,马上就要跟你说话了。
紫宸殿偏殿,玄宗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
四十二岁的皇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常服,没有戴冕旒,头发束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陈长安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好奇。
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只会说人话的猫,你会停下来看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你就是陈长安?”玄宗的声音比陈长安想象的要低沉,不像一个文艺皇帝,更像一个武将。
“臣陈长安,参见陛下。”
“起来吧。”玄宗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不是对陈长安不耐烦,而是对“跪拜”这个流程本身不耐烦,“贺知章说你很会读书,张九龄说你很会说话,朕想看看,你到底有多会。”
来了。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准备接招。
“古今治乱,何以兴,何以亡?”
这是玄宗的第一个问题。
直接,锋利,不给你寒暄的机会。
陈长安想了想,说:“制度与人心。”
“说具体。”
“制度是骨架,人心是血肉。有制度无人心,骨架撑不起血肉,是个骷髅;有人心无制度,血肉裹不住骨架,是一摊烂泥。两者兼备,才能活。”
玄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你觉得,本朝的制度如何?”
“好。”陈长安说,“三省六部,分工明确;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均田授田,百姓有恒产。这些制度,放在古今任何朝代,都是第一流的。”
“那人心呢?”
陈长安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是坑。
人心是最不好说的。说人心好,容易变成拍马屁;说人心不好,容易变成骂皇帝。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人心在变。”
“怎么变?”
“开国之时,人心思定,天下翘首以盼太平。贞观之时,人心思治,百官各司其职。到了陛下登基之初,人心思变,都盼着革除积弊,开创新局。”
“现在呢?”
“现在,”陈长安说,“人心思安。”
玄宗皱了皱眉:“思安有什么不好?”
“思安本身没有不好。但思安过头了,就容易忘记——当初为什么不安。”
殿内安静了。
陈长安能感觉到,角落里站着的宦官在偷偷看他,御案旁侍立的宫女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说:“陛下读史,最佩服哪个皇帝?”
玄宗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个问题,他喜欢。
“太宗。”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觉得自己比太宗如何?”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像被抽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长安身上,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拖出去砍头的人。
玄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看着陈长安,沉默了很久。
“朕不及太宗。”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陈长安没有顺着台阶下去。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今之功,已过太宗,但陛下今之危,亦过太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陈长安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知道,开元十五年是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这一年,张九龄还在位,李林甫还在潜伏,安禄山还在当小兵,一切都还来得及。但如果他不说,历史就会按照原来的剧本走。
他读过那个剧本,结局不好。
玄宗看着他,目光里的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被看穿的恼羞成怒。
“何危?”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长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说好了,飞黄腾达;说不好,轻则贬官,重则掉脑袋。
“盛世之下,人心易骄。”他说,“边疆无事,武备易弛。天下承平,隐患易生。”
“你是说,朕骄了?”
“臣不敢。臣是说,盛世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因为它会让所有人觉得,好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难道不是吗?”
陈长安抬起头,看着玄宗的眼睛。
“陛下,好子不会一直持续。从来没有哪个朝代,能永远站在山顶上。上坡路走完了,就是下坡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开元盛世的炭火上。
玄宗的脸色变了。
陈长安以为他要发怒。
但玄宗没有。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长安,站了很久。
“你知道吗,”玄宗突然说,“上一个跟朕说这种话的人,是姚崇。”
姚崇。开元初年的名相,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姚崇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盛世也没有永远的盛世。朕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老了,胆子小了。”玄宗转过身来,“现在朕不年轻了,但朕还是不信。”
他看着陈长安,目光里有一种倔强,像一个不肯认输的孩子。
“朕要让这个盛世,永远持续下去。”
陈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说多了,就是乌鸦嘴。
那天,陈长安走出大明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宫墙染成了血红色,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宫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死。
没贬官。
没掉脑袋。
而且,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赏赐——绯色官服。从六品。连升三级。
这在唐代官场上,叫做“破格提拔”。通常只有两种人能得到这种待遇:一种是立了大功的,一种是皇帝特别喜欢的。
陈长安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长安城里,再也不是一个小人物了。
小人物的好处是没人关注,坏处是没人保护。
大人物的好处是有人保护,坏处是——所有人都盯着你。
他走在朱雀大街上,夕阳把长安城镀了一层金。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暮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所有人赶紧回家。小贩们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果子装进竹筐;一个骑马的官员从身边驰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清脆的回响;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往家跑,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回头朝伙伴喊:“明天再玩!”
陈长安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一个时辰前,他站在大唐天子面前,说“陛下今之功,已过太宗,但陛下今之危,亦过太宗”。这句话要是传出去,有人说他狂妄,有人说他找死,也有人说他——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穿着绯色官服、走在朱雀大街上、急着在宵禁前赶回家的年轻人。
绯色官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午出门时还是绿色,回来就变成了绯色。一天之内,连升三级。这种速度,在崇文馆的历史上没有过。在整个大唐的历史上,也没有过几次。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盯着他的眼睛,会比以前多一百双。
暮鼓声越来越密。
他加快了脚步。
常乐坊的小院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白天都嫌僻静,晚上更显得冷清。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拴着一匹驴——是隔壁老王的,每天晚上都拴在这儿,每天早上都被它叫醒。
陈长安拐进巷子,远远就看到小院的灯亮着。
不是一盏,是两盏。门口挂了一盏,屋里还亮着一盏。
他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阿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绯色官服上停了一秒。
“怎么这么晚?”她说。
声音很平淡,好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但陈长安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陛下留我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阿瑶没再问,侧身让他进去。
杜十一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看到陈长安的第一反应是——
“陈兄!你这身衣服——绯色的?!从六品?!”
声音大得连隔壁老王的驴都被惊动了,在巷口不满地哼了一声。
“小声点。”陈长安走进院子。
“这怎么小声!你知道崇文馆多少人一辈子都升不到从六品吗?你一天就到了!”杜十一围着他转了三圈,像看一只珍稀动物,“贺监知道吗?张九龄知道吗?王维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王维气不气关我什么事。”
“关!当然关!”杜十一两眼放光,“曲江诗会上你把他比下去了,现在你又升官了,他肯定……”
“他肯定什么都不会做。”陈长安打断他,“王维不是那种人。”
杜十一撇了撇嘴,显然觉得陈长安太不了解文人之间的恩怨了。但他没再争辩,因为阿瑶端了饭上来。
粟米粥,咸菜,两块烤馕——跟平时一样。
陈长安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还是那个味道,不好喝,但热乎。
“你怎么不问我?”他突然说。
阿瑶抬头:“问你什么?”
“问我升官了高不高兴。”
“你高兴吗?”
陈长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升官当然高兴,但高兴完之后,紧接着就是不安。就像一个人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你身上,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有欣赏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你出丑的,还有想把你拽下来的。
“那就先吃饭。”阿瑶说,“吃饱了再想。”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说得对。吃饱了再想。”
杜十一在旁边嘴:“那我呢?我想什么?”
“你想怎么花钱。”阿瑶头都没抬。
“我还没钱呢!”
“所以你不用想。”
杜十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阿瑶,低头扒粥去了。
那晚,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跟平时一样。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陈长安端着碗,看着对面两个埋头吃饭的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历史真的可以改变,他想改变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安史之乱,不是李林甫专权,不是杨国忠乱政。
而是让这顿饭,能一直吃下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