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离开长安的第七天,李林甫升任中书令。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长安正在翰林院整理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李龟年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升了!真升了!”
“谁升了?”张旭头都没抬。
“李林甫!中书令!宰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白把酒葫芦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天下要乱了。”他说。
王维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众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天下早就乱了,只是你们没看到。”说完又回去了。
陈长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树。树叶开始发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秋天真的来了。
他知道李林甫迟早会当宰相。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开元二十二年,李林甫拜相。但现在才开元十五年,整整提前了七年。
历史的轨迹已经开始偏移了。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提醒了张九龄,导致李林甫提前动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长安城不会再是以前的长安城了。
李林甫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政务,是请客。
请帖发遍了长安城的大小衙门。翰林院也收到了,而且不止一张——李龟年有一张,张旭有一张,王维有一张,李白有一张,陈长安有一张。
大家都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白看着请帖,冷笑了一声:“我不去。”
“为什么?”李龟年问。
“我不跟笑面虎吃饭。”
“你不去,他记你一笔。”
“记就记。”李白把请帖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李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怕谁记。”
张旭把自己的请帖叠成了一只纸鹤,放在桌上,没说话。
王维本没打开,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陈长安看着自己手里的请帖,想了想,打开看了看。内容是标准的客套话——“恭迎陈待诏光临,略备薄酒,共贺新职。”落款是李林甫的亲笔签名。
他折好请帖,收进袖子里。
“你去不去?”李龟年问。
“去。”陈长安脸色轻松。
“为什么?”李龟年很是不解。
“因为不去,他会觉得我在跟他作对。我现在还不能跟他作对。”
李龟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
“那傻子呢?”
“傻子也活不长。”
“那谁活得长?”
“运气好的人。”
陈长安笑了。李龟年这话说得对。在长安城,活不活得了,不看聪明不聪明,看运气。
李府的庆贺宴比上次的赏菊宴大三倍。
正堂坐不下,搭了棚子。棚子不够大,又开了侧院。陈长安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来了两百人。穿紫袍的、穿绯袍的、穿青袍的、穿绿袍的,各色官服挤在一起,像一锅五彩的粥。
李林甫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全新的紫色锦袍,头上戴着镶玉的幞头,整个人像一棵装饰过度的圣诞树。他的笑容比平时更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他的脸会裂开。
陈长安被安排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不近,说明他还没进入核心圈;不远,说明李林甫还没放弃他。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每一口都像在喝药。
席间,李林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大意是:感谢陛下信任,感谢同僚支持,我一定好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掌声雷动。
陈长安也鼓掌了,拍得不重不轻,刚好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散席的时候,王鉷又来找他了。
“陈待诏,李尚书让我问你,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次的事?哪件?”陈长安装傻充愣的说
王鉷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是——站队的事。”
陈长安看着他,认真地说:“王大人,我站在大唐这一队。”
王鉷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陈长安,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看了三秒钟,他点了点头:“好,好,我知道了。”又是连到两声好字之后转身走了。
陈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说的没错啊,他站在大唐这一队。大唐的皇帝姓李,李林甫也姓李,但此李非彼李。
回到翰林院,陈长安发现李白不在。
“人呢?”他问李龟年。
“喝多了,在院子里睡着了。”
陈长安走到院子里,果然看到李白躺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四仰八叉,酒葫芦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滴酒。
陈长安看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
秋天的风吹过,几片槐树叶落在他的脸上、口、腿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陛下……召见我……”
陈长安蹲下来,把落在他脸上的叶子轻轻拿掉。
李白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是陈长安,笑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李林甫的饭好吃吗?”
“不好吃。”
“我就说嘛。”李白又闭上眼睛,“笑面虎家的饭,能好吃到哪儿去。”
陈长安坐在他旁边,看着头顶的槐树。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秋天的长安城,美得不真实。
“太白兄,”陈长安忽然说,“你会被召见的。”
“你又说这个。”
“这次是真的。我昨天见到玉真公主了。”
李白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见到玉真公主了?”
“见到了。”
李白很是震惊,没想到玉珍公主会认识陈长安。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在看你的诗。”
李白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脸上的喜悦不绝于表。
“真的?”
“真的。”
“她怎么看我的诗?谁给她的?”
“贺监。”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豪放的笑、不是醉后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很温柔的、带着希望的笑。
“陈长安,”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李白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是真的。你来长安之前,我没有朋友。不是没有喝酒的人,是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
陈长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别死。”李白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朋友了。”
这话跟阿瑶说的一模一样。
陈长安笑了:“好,我不死。”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又是这么的熟悉的话 。
“老天爷。”李白指了指天上,“他说你死,你就得死。”
“那你帮我跟老天爷说说。”
“说什么?”
“说我还欠你一个月的酒。”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翰林院里回荡,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第二天,陈长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荆州来的。张九龄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长安君:
信收到了。你说你是第三种人——既不选择时代,也不被时代选择,而是跟时代一起走。
我想了想,发现我也是这种人。只是我走了太久了,走不动了。你年轻,你还能走。
荆州的秋天比长安暖和。这里的橘子熟了,很甜。
等你来了,我请你吃。
张九龄”
信的末尾,画了一颗橘子。
陈长安看着那颗橘子,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的夹层里,跟那三张莲花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阿瑶来翰林院找他。
这是阿瑶第一次来翰林院。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窄袖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女子。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普通人。
“你怎么来了?”陈长安走到门口。
“有件事要跟你说。”阿瑶压低声音,“西市的胡商们,最近在传一件事。”
“什么事?”
“安禄山要进京了。”
陈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安禄山?幽州的安禄山?”
“对。就是那个会说六种话的胡人。听说他在边关立了功,陛下要召见他。”
陈长安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安禄山。历史书上那个引发安史之乱的人。他来了。比历史书上早了整整十年。
“你怎么了?”阿瑶看着他,“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陈长安深吸一口气,“你帮我打听一下,他什么时候到,住哪儿,带了什么人。”
阿瑶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转身走了。
陈长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槐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他都没有感觉。
安禄山要来了。
这个时代最大的灾难,要提前登场了。
晚上,陈长安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安禄山提前进京,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因为他改变的那些“小事”?
他帮张九龄写了一封信,张九龄提前被贬了。李林甫提前当了宰相。安禄山提前进京了。这些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推一个,越推越快。
玉真公主说:“你改变多少,就要承受多少。”
他还没开始改变,就已经在承受了。
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屋阿瑶的算盘声。还在算账。深更半夜,还在算账。
“阿瑶。”他喊了一声。
算盘声停了。
“怎么了?”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
沉默了一会儿。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不怕。”阿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怕也没用。”
陈长安闭上眼睛。她说得对,怕也没用。
安禄山要来,那就让他来。他已经不是刚穿越时的陈长安了。他有贺知章,有李白,有王维——虽然王维不一定帮他。他有阿瑶,有杜十一——虽然杜十一在边关。他有玉真公主,有张九龄——虽然张九龄在荆州。
他还有自己。
脑子里装着整个盛唐的历史。知道安禄山会怎么起兵、怎么造反、怎么败亡。
这不是知识,是武器。
三天后,安禄山到了。
陈长安没有去接,也没有去看。他只是让阿瑶去打听了消息,然后坐在翰林院里,等。
李白问他:“你怎么不去看看那个胡人?听说他有两三百斤重,走路肚子能撞到门框。”
“不感兴趣。”
“你不是说你会说胡话吗?不去跟他聊聊?”
“我跟他说什么?说‘你以后会造反’?”
李白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大笑。
陈长安没笑。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下午,消息传来:安禄山被安置在会同馆,等待陛下召见。他带了一百个骑兵,两百匹骆驼,五百两黄金的礼物。
“他哪来这么多钱?”李龟年嘀咕。
“边关。”张旭冷冷地说,“边关的钱,来路最清楚,也最不清楚。”
王维放下琴,说了一句:“这个人,不简单。”
所有人都看着他。很是疑惑他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你怎么知道?”李龟年问。
“因为他从一个小兵做到边将,只用了五年。五年,从无名小卒到幽州偏将。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
“是什么?”
“是。”
陈长安看了王维一眼。这是王维第一次对一个人做出这么重的评价。
他说得对。安禄山不是天才,是。一个装成天使的。
晚上,陈长安去了荐福寺。
他在香炉里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莲花”。
等了半个时辰,玉真公主来了。
“安禄山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看着他。”陈长安说,“他在长安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玉真公主看着他:“你很怕这个人。”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以后做的事。”
“什么事?”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会让长安城变成废墟。”
玉真公主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的。”陈长安笑了笑,“什么都知道。”
玉真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看着。”
“谢谢。”
“不用谢。我也是大唐的公主。大唐亡了,我也没地方去了。”
陈长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穿着僧袍的公主,比他想象的要真实得多。
回到小院,阿瑶在等他。
桌上放着三副碗筷。杜十一的那副还在。
“今天有人来找你。”阿瑶说。
“谁?”
“一个姓崔的。说他是崇文馆的,叫崔涣。”
陈长安愣了一下。崔涣?那个给他下马威的博陵崔氏子弟?
“他来什么?”
“他说他想请你喝酒。”
陈长安想了想,想不出崔涣为什么要请他喝酒。他们之间没有交情,只有过节。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你不在。他留了一张纸条。”
陈长安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陈待诏,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想当面赔罪。崔涣。”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了很多遍。
陈长安把纸条放在桌上,看着它。
崔涣在向他示好。为什么?因为张九龄走了,李林甫上台了,风向变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在长安城,每一个向你示好的人,都带着一个目的。
崔涣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你去不去?”阿瑶问。
“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想什么。”
阿瑶看着他,没说话。
陈长安坐下来,端起碗,吃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阿瑶坐在对面,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他突然觉得,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个小院,这盏灯,这个人,是不会变的。
这就够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