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涣的酒,没那么好喝。
陈长安从东市酒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崔涣说了很多话,赔了罪,敬了酒,夸了陈长安的本事,说了自己以前“有眼无珠”。但有一件事他没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人请你喝酒,说了半个时辰的好话,就是不提正事。要么是正事太大,不敢轻易开口。要么是——这顿饭本身就是正事。
陈长安倾向于后者。
崔涣不是来谈事的,崔涣是来表态的。表什么态?表“我以后不跟你作对”的态。在长安城,这不叫赔罪,这叫投名状。崔涣在向陈长安递投名状。
问题是,崔涣是博陵崔氏的人,背后站着一整个世家。他不需要向一个从六品的小官递投名状。除非——有人让他递。
谁能让博陵崔氏的子弟低头?
陈长安想到了一个人:李林甫。
第二天,陈长安去兵部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史思明。
“陈待诏,安将军请您今晚去会同馆喝酒。”史思明笑眯眯的,还是那副精明的样子,“上次您说改,今就是改。”
陈长安看着他,问了一句:“安将军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您的地图。”
陈长安的心跳了一下。他的地图重绘方案才提出不到半个月,安禄山就知道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安将军在幽州待了五年,对边关的地形很熟。”史思明补了一句,“他说,您要画地图,他可以帮忙。”
陈长安看着史思明的笑脸,忽然明白了。
安禄山不是要帮忙,是要掺和。他要在地图重绘这件事里一脚,把自己的人安进来,掌握边关的地理信息。一个造反的将军,最需要的就是地图。
“好,我去。”陈长安说。
史思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猫。
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背一阵发凉。安禄山在长安才待了半个月,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晚上,会同馆。
安禄山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胡袍,整个人像一个巨大的红灯笼。他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食物——一只烤全羊、半扇猪肉、三只烧鸡、一堆胡饼。他的吃相很难看,满手是油,嘴里塞满了肉,说话的时候肉末从嘴角掉出来。
但陈长安注意到,他每吃三口,就会抬头看一眼门口。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观察——谁进来了,谁没来,谁的表情是什么。
一个真正贪吃的人,不会边吃边观察。
“陈待诏,来来来,坐我旁边。”安禄山用油腻的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我听说你要画地图?”
“是。”
“好事啊!”安禄山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我跟你说,幽州那边的地形,没人比我熟。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安将军在幽州待了五年,当然熟。”
“五年?”安禄山笑了,“我从小就在边关长大。幽州、营州、平卢、范阳——这些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你要是画地图,我让我的人帮你。”
陈长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酒,辣得他喉咙发烫。
“安将军,地图重绘是兵部的事。兵部的事,不劳将军心。”
安禄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不心,不心。”他放下鸡腿,擦了擦手,“我就是想帮忙。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互相帮忙嘛。”
“安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安禄山看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愤怒,是——重新评估。他在重新评估陈长安这个人。
“陈待诏,”安禄山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帮忙?”
“因为兵部的事,兵部自己会做。”
安禄山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抖。
“好!好!”他拍着桌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有骨气!不巴结人!不像那些人——”他指了指外面,“见了我,恨不得跪下来叫我爷爷。”
陈长安没接话。
他知道,安禄山说的“那些人”,不是夸张。安禄山进京半个月,已经收了不知道多少礼,见了不知道多少人。他是边关的将领,手里有兵。在长安城,有兵的人,就是有势的人。
但陈长安不想跟有势的人走得太近。
因为走得近了,就分不清了。
从会同馆出来,陈长安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王忠嗣。
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里挂着一把没有装饰的铁剑。他的脸被风吹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很沉,沉得像冬天的湖水。
“你就是陈长安?”他问。
“是。您是——”
“王忠嗣。”
陈长安愣了一下。王忠嗣,玄宗养子,名将王海宾之子,现任河西节度使。他是大唐最年轻的节度使,也是最能打的将军之一。
“王将军认识我?”
“不认识。但有人让我来找你。”
“谁?”
“玉真公主。”
陈长安的心跳了一下。玉真公主让王忠嗣来找他?为什么?
“王将军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王忠嗣竖起两手指,“第一,你的地图重绘方案,我支持。河西的地形,我比任何人都熟。你要画河西的地图,找我的人。”
“第二呢?”
“第二,”王忠嗣看着他,“安禄山这个人,离他远点。”
陈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东西——提醒。像老兵的提醒,像前辈的提醒。
“王将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边关见过他。”王忠嗣的声音很低,“他俘虏,抢战功,欺上瞒下。这种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您跟陛下说过吗?”
“说过。陛下不信。”王忠嗣苦笑了一下,“陛下说,安禄山是个粗人,粗人嘛,粗鲁一点正常。”
陈长安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玄宗的问题。玄宗不是不信,是不想信。一个皇帝,身边需要各种各样的人。需要张九龄这样的贤臣,也需要李林甫这样的能臣。需要王忠嗣这样的将军,也需要安禄山这样的——看门狗。
问题是,看门狗养大了,会咬主人。
回到小院,陈长安把今天的事跟阿瑶说了。
阿瑶听完,说了一句:“你今天得罪了三个人。”
“哪三个?”
“崔涣、安禄山、史思明。”
“崔涣我没得罪,我喝了他的酒。”
“你喝了他的酒,但你没答应他任何事。不答应,就是得罪。”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安禄山我也没答应他。”
“你不但没答应,你还拒绝了。拒绝就是得罪。”
“史思明呢?”
“史思明是安禄山的人。你得罪了安禄山,就等于得罪了他。”
陈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涸的河流。
“那我今天得罪了三个人,明天还得罪几个?”
“不知道。”阿瑶把碗筷收走,“但你最好少得罪几个。你在长安城的朋友,没你得罪的人多。”
陈长安笑了。她说得对。
第二天,兵部。
陈长安到的时候,赵明和刘文正在吵架。
“这份公文是你弄丢的!”赵明指着刘文的鼻子。
“不是我!是你!”刘文拍着桌子。
“你们两个别吵了。”陈长安走过去,“什么公文丢了?”
“一份关于幽州的公文。”赵明苦着脸,“三年前的。本来没什么用,但昨天上面来查,说这份公文要归档。现在找不到了。”
陈长安想了想:“你们放在哪儿了?”
“就放在那个柜子里。”赵明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柜。
陈长安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堆满了旧报纸、旧公文、旧信封,乱七八糟的,像垃圾堆。
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
翻了一刻钟,在一堆旧报纸下面,找到了那份公文。
“是不是这个?”
赵明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圆了:“就是这个!你从哪儿找到的?”
“柜子里。”
“我翻了三遍,怎么没找到?”
“因为你翻的时候,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赵明和刘文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陈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俩,今天下午别走。我教你们怎么整理档案。”
“我们不会。”
“我教你们就会了。”
赵明和刘文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好。”他们异口同声说。
下午,陈长安教赵明和刘文整理档案。
他教的方法很简单:分类、编号、登记。每一份公文都要有编号,每一份公文都要有登记,每一份公文都要放在该放的地方。
“这不是很简单吗?”赵明一脸骄傲说。
“简单的事,最难做好。”陈长安拿起一份公文,“因为简单的事,大家都觉得不用认真做。不认真,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找不到。找不到了,就会吵架。吵架了,就会耽误事。耽误事了,就会丢官。”
赵明和刘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以前是教书的吧?”刘文问。
“差不多。”
陈长安没说的是,他教的不是整理档案,是做事的方法。这个方法,是他在北大图书馆学课上学到的。那个老师说过一句话:“档案不会说话,但谁看过档案,档案会记住。”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现在觉得更有道理了。
晚上,陈长安去了荐福寺。
他在香炉里放了纸条,等了一刻钟,玉真公主来了。
“王忠嗣找你了?”她问。
“找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安禄山不是好人。”
玉真公主笑了:“王忠嗣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他说不是好人,就不是好人。”
“您为什么让他来找我?”
“因为你需要帮手。”玉真公主看着他,“你在兵部,一个人都不认识。赵明和刘文是废物,李尚隐不帮你,李林甫盯着你,安禄山想拉拢你。你需要一个真正能帮你的人。”
“王忠嗣能帮我?”
“他能。”玉真公主说,“他是河西节度使,手里有兵。在长安城,有兵的人,说话才有分量。”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靠兵。”
“那你想靠什么?”
“靠道理。”
玉真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道理?在长安城,道理是最不值钱的。”
“我知道。但我除了道理,什么都没有。”
玉真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你师父真像。”
“他不是我师父。”
“他是。他教了你很多,只是你不知道。”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个陈姓老人,穿越到三十年前,教了玉真公主很多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通过玉真公主,传到了他手里。
这不是师徒,是什么?
回到小院,阿瑶在等他。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荆州来的。
陈长安打开信,是张九龄写的。信很短:
“长安君:
听说你去了兵部。听说你要重绘地图。听说你拒绝了安禄山。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但你要记住,年轻时做对了事,不一定有好的结果。我年轻时也做对了很多事,现在在荆州吃橘子。
不是后悔,是提醒。
小心。
张九龄”
信的末尾,又画了一颗橘子。
陈长安看着那颗橘子,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的夹层里,跟那三张莲花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深夜,陈长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远方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像云,像雾,像沙尘暴。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了——不是云,不是雾,不是沙尘暴。
是军队。
无穷无尽的军队,打着“安”字的旗帜,像水一样涌来。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嘴张不开。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的水,一寸一寸地吞没长安城。
他猛地醒了。
后背全是汗,枕巾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夜很静,只有蟋蟀在叫,只有风在吹。没有军队,没有水,没有“安”字的旗帜。
只是一个梦。
但陈长安知道,梦会变成真的。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