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官服穿上的第三天,陈长安就被调去了翰林院。
调令来得突然。早上他还在崇文馆校一本《淮南子》,中午元德秀跑来告诉他:“恭喜,你升了。”下午他就收拾东西,搬到了大明宫西侧的翰林院。
崇文馆的同僚们表情各异。崔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恭喜”,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元德秀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李华老头塞给他一本自己编的《文选》,说“有空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字”。
陈长安抱着书走出崇文馆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来的时候是绿袍,走的时候是绯袍。不到一个月。
他想起张九龄说的话:“被时代撞得头破血流。”他现在还没被撞破头,但已经被撞得有点晕了。
翰林院在大明宫西侧,离皇帝的寝宫很近,近到半夜皇帝想找人聊天,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把人叫来。这就是翰林待诏的工作——随时待命,随时伺候,随时准备回答皇帝的各种问题。
从九品校书郎到从六品翰林待诏,级别变了,工作性质也变了。以前是对着书,现在是对着人。以前是跟死人打交道,现在是跟活人——而且是全大唐最难伺候的一群活人。
陈长安站在翰林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翰林院比他想象的小。
一间厅堂,两间厢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整个院子加起来,还没有崇文馆的藏书库大。
但这里的人,个个不简单。
陈长安进门的时候,厅堂里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胖子,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正在吃点心。他面前的碟子里堆了七八块糕,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看到陈长安进来,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新人?坐坐坐,别客气。”
第二个是个瘦子,三十出头,尖脸,留着三缕长须,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他看的是一本《孙子兵法》,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小得像蚂蚁。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相貌堂堂,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坐在窗边,正在抚琴。琴声清越,像山泉流过石面。
陈长安认出了他。
王维。
两人对视了一秒。王维的手指没有停,琴声继续流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陈长安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胖子咽下嘴里的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叫李龟年,管音乐的。你是新来的翰林待诏?姓陈?”
“陈长安。”
“哦——你就是那个‘江畔何人初见月’的陈长安?”李龟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首诗我谱过曲,好听!改天唱给你听!”
“多谢。”
瘦子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长安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张旭,写字儿的。”
陈长安愣了一下。张旭?草圣张旭?
“久仰张兄大名。”
“嗯。”张旭又低下头看书了。
李龟年凑过来小声说:“他就这样,别介意。他不是对你有意见,是对所有人都有意见。”
陈长安点点头,看了一眼王维。王维还在弹琴,好像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龟年又凑过来:“他也就这样,别介意。他不是对你有意见,他是对所有人都有意见。”
“包括他自己?”
李龟年想了想:“包括他自己。”
陈长安在翰林院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写诗,不是修史,不是出谋划策,而是——给皇帝读奏折。
对,就是赌。
玄宗每天要看的奏折少则几十份,多则上百份。有些奏折字迹潦草,有些引经据典晦涩难懂,有些写得太长废话连篇。玄宗看累了,就让翰林待诏在旁边读,他闭着眼睛听。
陈长安第一次当“朗读员”,读的是一份来自岭南道的奏折。
内容是:某县令贪赃枉法,被百姓告发,安察使查实后判了斩刑,但按察使的判决需要皇帝复核。
奏折写得又臭又长,开篇先引了一段《尚书》,然后讲了一通“为官之道”,最后在倒数第三行才提到“该县令贪赃八百贯”。
陈长安读着读着,发现一个问题。
“停。”玄宗闭着眼睛说,“你刚才说,该县令贪赃多少?”
“八百贯。”陈长安肯定地回答道。
“八百贯就判斩?”玄宗有点不可置信。
“臣也觉得蹊跷。按《唐律疏议》,贪赃十五贯以上,判绞刑。八百贯,够五十多次了。但问题是——一个岭南道的县令,就算贪一辈子,也贪不到八百贯。岭南道穷,全县一年的赋税加起来可能都不够八百贯。”
玄宗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这数字可能是假的。要么是原告夸大了,要么是安察使为了邀功,把数额往高了报。”
玄宗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高力士说:“查一下这个按察使。”
高力士点头:“诺。”
陈长安继续读下一份。
那天下午,他读了二十七份奏折,指出了三处数字疑点、两处逻辑矛盾、一处明显造假。
下班的时候,李龟年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今天立功了。”
“立什么功?”
“你知道那个安察使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李林甫的门生。”
陈长安的手顿了一下。
李龟年笑眯眯地说:“所以你立功了。但不是立给皇帝的,是立给张九龄的。”
陈长安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胖子的笑容不像表面那么人畜无害。
那天晚上,陈长安没有回小院。
他去赴了一个约——李林甫府上的约。
请帖是下午送来的,措辞客气得不像话:“久仰陈待诏大名,略备薄酒,恭候光临。”落款是“李林甫”。
陈长安看着这张请帖,想起贺知章说的“看上你的不止他一个”,想起张九龄说的“被时代撞得头破血流”,想起那张写着“小心火烛”的纸条。
他去了。
不是因为想去,而是因为不去更危险。李林甫这个人,你拒绝他一次,他就记你一辈子。你躲着他,他会觉得你在跟他作对。你去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什么。
李林甫的府邸在平康坊,跟张九龄的寒酸宰相府形成鲜明对比。朱门铜钉,石狮成对,门楣上挂着“李府”两个金字,在灯笼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门口站着的不是小厮,是家丁,腰里别着刀。
陈长安被引进正堂,一路上看到的全是好东西:波斯地毯、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连走廊里的灯都是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正堂里,李林甫已经在等他了。
五十五岁的礼部尚书,圆脸,微胖,笑容可掬,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坐在那里像个修道的居士。
但陈长安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收缩,像猫在瞄准猎物。
“陈待诏,久仰久仰。”李林甫站起来,拱手,笑容真诚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李尚书客气了。”
“坐坐坐,别拘束。我这里不是什么衙门,就是个喝茶聊天的去处。”
陈长安坐下,李林甫亲自给他倒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在这个时代比黄金还贵。但此刻陈长安却提不起一丝兴致,因为他要时刻提防着未知的危险。说错话,做错事,那就得人头分家。
“陈待诏哪里人?”李林甫问。
“岭南道。”陈长安答道。
“岭南好啊,山水养人。”李林甫笑眯眯地说,“陈待诏在崇文馆的事迹,我都听说了。校书如神,补《汉书》如探囊取物,曲江诗会上一首诗惊动长安。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陈长安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另一个意思,那就是我早已调查过你。
“李尚书过奖了。”陈长安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不过奖,不过奖。”李林甫喝了一口茶,“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年轻俊杰。陈待诏以后在长安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缺钱,我有;缺人,我有;缺别的——我也许也有。”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不像李林甫的风格。
陈长安笑了笑:“多谢李尚书抬爱。学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多向各位前辈学习。”
“谦虚是好事,但太谦虚就是骄傲了。”李林甫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陈待诏,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张九龄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张九龄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想清楚。”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站队。
陈长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他舌头发麻。
“李尚书,”他说,“学生现在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找到,怎么站队?站在左边,左边是墙;站在右边,右边也是墙。学生只能站在中间——等墙倒了,再决定往哪边跑。”
李林甫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很响,在正堂里回荡。
“有意思,”他笑着拍手,“有意思!贺知章说你是个怪人,果然不假。好,你不急,我也不急。咱们慢慢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
“茶喝完了,饭还没吃。留下来吃顿饭?”
陈长安站起来,拱手:“多谢李尚书,但学生还有事,改再来叨扰。”
“好,改。”李林甫笑眯眯地送他到门口。
陈长安走出李府大门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牙齿。
回到小院,阿瑶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李林甫家的茶味。”
陈长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长安城谁不知道李林甫家的茶是明前龙井?那个味道,一闻就知道。”阿瑶翻了个白眼,“你去见他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张九龄能给我的,他都能给。张九龄不能给的,他也能给。”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站在中间,等墙倒了再跑。”
阿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个人,”她说,“迟早要被自己的嘴害死。”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会说话了。会说话的人,别人用你的时候觉得好用,不用你的时候觉得危险。”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阿瑶说得对。
杜十一从屋里跑出来:“陈兄!你回来了!今天翰林院怎么样?见到王维了吗?他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他给我看的是琴。”
“琴?”
“他在弹琴,没理我。”
杜十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会跟你打起来。”
“打起来?”陈长安觉得好笑,“王维是那种会跟人打架的人吗?”
“文人不打架,但文人会写诗骂人。”杜十一一本正经地说,“写诗骂人比打架还狠。打架打完了就完了,写诗骂人能流传一百年。”
这个逻辑,陈长安没法反驳。
第二天,翰林院。
陈长安到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张旭一个人在练字。他在地上铺了一张大纸,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满了墨,正在写一个“龙”字。
那个“龙”字写得像一条真正的龙,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狂野的力量,好像随时会从纸上飞出来。
陈长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字。”
张旭头都没抬:“你说说好在哪里。”
陈长安想了想,说:“好在不像字。”
张旭的笔停了一下。
“不像字,像什么?”
“像人。像一个人的脾气、性格、心情。你写这个‘龙’字的时候,应该心情不太好。”
张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张旭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因为你这个‘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正常人写到这里就收了,你拖了这么长——说明你有话说不出来,只能通过笔来发泄。”
张旭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比李林甫的笑声真诚多了。
“有意思!”张旭把笔一扔,“贺知章说你是个怪人,果然不假!走,喝酒去!”
“还没到中午。”
“喝酒还分早晚?”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也没毛病。
两人去了翰林院隔壁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两碟花生米,坐在门口晒太阳。
“你昨天去见李林甫了?”张旭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
“长安城没有秘密。”张旭喝了一口酒,“你去了,说明你聪明。你回来了,说明你更聪明。”
“什么意思?”
“去了,是给李林甫面子。回来了,是没被他收买。”张旭嚼着花生米,“但你要小心,李林甫这个人,给面子不够,他要的是膝盖。”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张兄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张旭耸耸肩,“我又不是你的军师。我只是个写字的。字写错了可以重写,路走错了——不能重走。”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长安听出了分量。
下午,王维终于不弹琴了。
他走到陈长安面前,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我昨天写的诗,你看看。”
陈长安接过来,是一首五言律诗,题目叫《赠陈待诏》。
诗的内容很简单:祝贺陈长安升官,夸他学问好,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字面意思很客气,客气得不像王维。
但陈长安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每个字都在说“你配吗”。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首诗回赠。
诗不长,只有四句:
“曲江春水绿,翰林秋月明。同朝不同路,各自有前程。”
意思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各各的,别互相找麻烦。
王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收进袖子里。
“你的字,”他说,“比你的诗好。”
然后转身走了。
李龟年凑过来:“他说你字比诗好,是在夸你还是在骂你?”
“不知道。”陈长安说。
“我觉得是在骂你。”李龟年认真地说,“因为你的诗比你的字好多了。”
陈长安看了他一眼。这个胖子,嘴比蜜甜,刀比刃快。
那天晚上,陈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瑶在隔壁屋的灯还亮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杜十一在院子里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
他在想一个问题:李林甫为什么这么着急拉拢他?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不值得礼部尚书亲自出面。除非——李林甫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窗外传来杜十一的声音:“陈兄,你睡了吗?”
“没有。”
“我在院子里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
陈长安猛地坐起来。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杜十一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折好的,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的,不是全部。”
笔迹陌生,不是上次那张“小心火烛”的字迹。
陈长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图案——一朵莲花,画得很小,藏在折痕里。
莲花。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杜十一,你见过谁进过院子?”
“没有啊,我今天一直在院子里练刀,没看到任何人。”
“那这张纸条是怎么出现的?”
杜十一挠挠头:“不知道。我练完一套刀法,低头一看,它就在地上。”
陈长安看着手里的纸条,突然觉得这个院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安全。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去找了贺知章。
贺知章正在秘书监的办公室里打瞌睡,桌上摊着一本书,口水都滴到书页上了。
“贺监。”
“嗯……嗯?!”贺知章猛地醒过来,擦了擦嘴角,“哦,是你啊。什么事?”
陈长安把两张纸条放在桌上。
贺知章看了第一张“小心火烛”,皱了皱眉。看了第二张“你看到的,不是全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第二张,背面有莲花。”陈长安说。
贺知章翻过来,看到了那朵小莲花。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莲花代表什么吗?”他问。
“佛教?”陈长安似懂非懂地答道。
“不只是佛教。”贺知章把纸条放下,“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在长安城里,用莲花做标记的只有一个人。”
“谁?”
贺知章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人你现在还不能知道。但你要记住——给你这张纸条的人,不是敌人。”
“那是朋友?”
贺知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纸条推回来,说了一句:“好好收着。以后用得着。”
陈长安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走出秘书监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是冷汗,是对未知的恐惧。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