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河西走廊的早晨吗?
陈长安见过。天还没亮,东方泛着鱼肚白,祁连山的雪峰被第一缕阳光染成粉红色,像少女的脸颊。戈壁滩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骆驼刺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有鹰在飞,盘旋着,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美。
但也很冷。
陈长安裹着棉衣,蹲在营帐外面,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是粟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喝一口,从喉咙烫到胃里。
杜十一蹲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不用多久一大碗粥就喝完了,用袖子随意抹了一下嘴,随后看着陈长安。
“陈兄,今天去哪儿?”
“去嘉峪关。”
“嘉峪关?那地方远。”
“远也要去。”
杜十一只是叹了口气,又去盛了半碗粥,把碗里的粥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我陪你去。”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不用跟着郭将军训练?”
“郭将军说了,让我跟着你。”
“跟着我什么?”
“保护你。”
“我又不用保护。”
杜十一看着他,认真地说:“陈兄,你在长安,是陈待诏。在边关,你就是个书呆子。书呆子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陈长安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说得对。在长安,他会说话就行。在边关,你得会活。
嘉峪关在甘州西边,骑马要走大半天。
陈长安带了张横、赵铁、孙大年,加上杜十一,五个人五匹马,沿着古长城一路向西。
古长城已经很老了。秦朝修的,汉朝修的,隋朝修的,唐朝也在修。夯土的城墙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裂了,有些地方被沙子埋了。但它还在。像一条受伤的巨龙,趴在戈壁滩上,苟延残喘,但没死。
“这墙还能挡住人吗?”陈长安问。
张横骑在马上,看了一眼长城:“挡不住。吐蕃人骑马,一跨就过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修?”
“修给天看的。”
陈长安愣了一下:“给天看?”
“对。修给天看——这里是大唐的地盘。天看到了,就不让外族人来。”
陈长安沉默了。他不知道张横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他觉得,“修给天看。”这个说法很美,同时也很荒诞,外族入侵可不管这么多。
到嘉峪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嘉峪关不大,一个土城,四面城墙,四个角楼。城墙上着几面旗帜,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但还在飘。
守关的是一个老校尉,姓周,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
“你们从长安来?”他问。
“是。”
“来什么?”
“画地图。”
老周看着他,笑了:“画地图?我这关,几十年来过好几个画地图的。有的画了一半跑了,有的画完了回去升官了,有的——死在这儿了。”
陈长安没接话。
老周领着他上了城墙。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老周指着远处:“那边是祁连山,那边是黑山,那边是玉门关。你要画,都画上。”
陈长安拿出纸和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生,是因为想画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道沟,每一个坡,他都用脚步量过,用眼睛看过,用手摸过。他要让这张图,变成活的。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
“以前那些画地图的。”
“哪里不一样?”
“他们画得快。你看一眼,画一笔。你看的不是山,是纸。你看的不是关,是官。画完了,回去交差,升官发财。”
“你呢?”
“我看的是山,是关,是这条命。”陈长安抬起头,“这张图画错了,会死人的。”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陈长安。”
“陈长安,”老周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晚上,陈长安在嘉峪关的营房里过夜。
营房很小,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上全是锈,但刀刃很亮,看得出来经常磨。
老周请他吃饭。饭很简单,一碗羊肉汤,一块饼,一碟咸菜。
“边关没什么好吃的,凑合吃。”
陈长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羊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这汤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喝完了,明天好上路。”
“上哪儿?”
“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河西走廊这么大,你走不完的。”
陈长安放下碗,看着老周。
“周校尉,你在边关待了多少年?”
“三十年了。”
“不想回长安?”
老周笑了:“回长安什么?长安的人,我不认识。长安的路,我不记得。长安的饭,我吃不惯。长安——不是我的家了。”
陈长安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受。这个老人,在边关守了三十年,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座土城。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是不想回去。
因为他的家,已经在这里了。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离开嘉峪关,继续往西。
走了三天,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比嘉峪关大,也比嘉峪关破。城墙塌了好几处,角楼倒了两个,城门上的匾额掉了半边,只剩下一个“玉”字。
“玉门关怎么这么破?”陈长安问。
张横说:“因为没人来。”
“不是有商队吗?”
“商队走阳关。玉门关走的是军队。不打仗,就没军队。没军队,就没人。没人,就破。”
陈长安走进玉门关,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弱残兵,坐在墙角晒太阳。
一个老兵看到他,问:“你是从长安来的?”
“是。”
“长安还好吗?”
“好。”
“皇帝还好吗?”
“好。”
“那就好。”老兵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陈长安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看着西边。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再往西,就是西域,就是胡人的地盘。
他想起王之涣的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以前读这首诗,觉得美。现在站在这座关上,觉得苦。
春风不度玉门关。不是春风格不过去,是没有人愿意来。没有人愿意来的地方,连春风都不会来。
在玉门关住了一晚,第二天折返,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阳关。
阳关比玉门关好一些。不是墙好,是人多。因为走阳关的商队多,人多了,关就热闹了。
陈长安在阳关看到了胡商。牵着骆驼,驮着货物,从西域来,往长安去。他们的脸被风沙吹得黝黑,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星星。
一个胡商看到陈长安,用生硬的汉语问:“你是当官的?”
“是。”
“你去西域吗?”
“不去。”
“那你来阳关什么?”
“看地形。”
胡商笑了:“地形有什么好看的?你应该去看西域。西域很美。有沙漠,有绿洲,有雪山,有草原。比这里美一百倍。”
“那你怎么不去?”
“我去了。我回来了。我老了,走不动了。”胡商拍了拍自己的腿,“年轻的时候,我走过很多路。现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关,看别人走。”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胡商跟老周很像。都是走不动的人,都是在看别人走的人。
在阳关待了两天,陈长安画了很多图。
他画了阳关的城墙,画了阳关的街道,画了阳关的商队,画了阳关的骆驼。他画了祁连山,画了黑山,画了党河,画了疏勒河。他画了戈壁,画了沙漠,画了绿洲,画了草原。
纸用了厚厚一沓。笔写秃了好几支。手磨出了茧子。
杜十一问他:“陈兄,你画这么多,用得完吗?”
“用不完。但要有。”
“为什么?”
“因为以后的人会用。”
杜十一不懂,但他没再问。他知道,陈长安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在阳关的最后一天,陈长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王忠嗣派人送来的。内容很短:“吐蕃人在边境集结,可能有动作。你小心。别往西走了。回来。”
陈长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吐蕃人要来了。
他知道吐蕃人。他在长安读过很多关于吐蕃的书。吐蕃是大唐最大的敌人,没有之一。突厥灭了,回纥降了,契丹跑了,只有吐蕃,一直打,打了几十年,还在打。
“陈兄,怎么了?”杜十一问。
“吐蕃人要来了。”
“来就来。我们不怕。”
陈长安看着他,笑了。
“你不怕,我怕。”
“你怕什么?”杜十一疑惑的问。
“我怕你死。”
杜十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会死。我还要回长安喝阿瑶姐的汤。”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老天爷。”陈长安指了指天上,“老天爷说你能喝到,你就能喝到。”
杜十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老天爷,我想喝汤。”他说。
天没有回答。
但风停了。
第二天,陈长安带着人往回走。
走了五天,回到甘州。郭子仪在营帐里等他。
“吐蕃人集结了多少?”陈长安问。
“不清楚。至少一万。”
“打不打?”
“不知道。”郭子仪看着地图,“他们在边境,我们在甘州。中间隔着戈壁。打不打,看他们的意思。”
“如果他们打呢?”
“打就打。”郭子仪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打。”
陈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怕,敌人会来。不怕,敌人也会来。那就不怕了。
“郭将军,我能做什么?”
“你画你的地图。打仗的事,我来。”
“我也可以帮忙。”
郭子仪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懂打仗。来了也是添乱。”
陈长安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说得对。他不懂打仗。他读过兵书,背过孙子兵法,知道三十六计。但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是血,是火,是死人。
他没见过。
他不想见。
那天晚上,陈长安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空。
河西走廊的天空,比长安的清澈。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杜十一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陈兄,你想家了?”
“想。”
“想谁?”
“想很多人。”
“想阿瑶姐吗?”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想。”
“那你回去以后,娶她吗?”
陈长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以后,娶阿瑶姐吗?”
陈长安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想娶她?她对你这么好。”杜十一有点激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是的,他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怕安禄山的“安”字棋踏入长安城,怕自己活不了这么久,怕自己会莫名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这一切都不能说。
“为什么?”
陈长安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因为我给不了她安稳。”
杜十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想了。阿瑶姐不要安稳 她要你。”
陈长安没说话,不得不承认杜十一这点看得比自己通透。
他想起了阿瑶。想起了她做的面,想起了她算账的样子,想起了她说“那你别死”时的表情,想起了那晚她背对着他收衣服,不肯回头。
“你说得对。”陈长安说。
“我当然对。”杜十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说的一直都对。”
他走了。
陈长安一个人坐在星空下,想了一个晚上。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