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后,陈长安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安禄山的事。安禄山进京半个月,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了哪些礼——他把阿瑶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串起来,像穿珠子一样。
珠子穿完了,在脑海里他有了个想法。
安禄山见的人,分三类。第一类是武将,边关来的、禁军里的、各地节度使留在长安的代表。第二类是太监,高力士手下的人、伺候玄宗的人、管马管粮管兵器的人。第三类是——李林甫的人。
安禄山没有见张九龄的人。因为张九龄已经走了。安禄山没有见贺知章,因为贺知章是文人,没用。安禄山没有见王维、李白、张旭、李龟年,因为这些人对他没用。
安禄山见的每一个人,都有用。
这个人,不是来长安送礼的。他是来长安织网的。
陈长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知道这个网在织,但他不知道怎么破。因为他只是从六品的小官,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钱。他只有一张嘴,一支笔,一个知道历史的脑子。
够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兵部。
陈长安到的时候,赵明递给他一份公文。
“幽州来的。”
陈长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契丹人入侵的报告。报告说,契丹人最近在幽州边境集结,有入侵的迹象。幽州节度使请求朝廷增兵。
“什么时候的事?”陈长安问。
“三天前。”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赵明挠挠头:“昨天忘了。”
陈长安没说话,把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详细,期、地点、人数、装备,一应俱全。但有一个问题——太详细了。
一份来自边关的军报,经过层层传递,到兵部的时候,通常会有缺失、模糊、矛盾的地方。因为传递的人多,抄写的人多,出错的人多。但这份报告,完美得像教科书。
完美的东西,最可疑。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陈长安问。
“幽州节度使府的幕僚,叫高尚。”
陈长安心里一动。高尚,安禄山的谋士,安史之乱的策划者之一。
“这份报告,先别归档。”陈长安把报告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我再看看。”
赵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中午,陈长安去了翰林院。
他已经调走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往这儿跑。李龟年看到他,递过来一块糕:“你来啦!兵部的饭不好吃吧?”
“兵部的饭还行,就是没人陪我说话。”
“那你来找我们说话?”
“对。”
李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酒葫芦,但没喝。他看着陈长安,问了一句:“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安禄山打进长安了。”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太能心了。安禄山才来半个月,你就梦到他打进长安?他要是有那本事,还在边关当偏将?”
陈长安没笑。他不能告诉李白,安禄山真的会打进来。不是在现在,是在二十多年后。二十多年,听起来很久,但对一个国家来说,只是一瞬间。
“你别担心了。”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陛下召见了我,我当了官,我帮你盯着安禄山。”
“你盯着他?”
“对。我盯着他,他要是敢造反,我写诗骂他。”
陈长安看着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写诗骂安禄山?安禄山那种人,不怕骂。他怕刀。
但李白没有刀。
陈长安也没有。
下午,陈长安去了荐福寺。
他需要跟玉真公主谈一件事。
“您认识高尚吗?”他问。
玉真公主想了想:“幽州节度使府的幕僚?听说过,没见过。”
“他是安禄山的人。”
“我知道。”
“他在帮安禄山写军报。写得天衣无缝。”
玉真公主看着他:“你觉得军报有问题?”
“太完美了。完美的东西,不真实。”
玉真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高尚的背景。他是哪儿人,跟谁是同乡,跟谁是同年,跟谁有交情。”
玉真公主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查。”
“谢谢。”
“不用谢。”玉真公主看着他,“你最近很紧张。是因为安禄山?”
“是。”
“你怕他?”
“不是怕。是——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玉真公主叹了口气。
“你跟师父一样。他也总是‘知道’。但他‘知道’的事,很多都没发生。”
“那是因为他改变了它们。”
“也许吧。”玉真公主站起来,“也许他改变了,也许它们本来就不会发生。谁知道呢?”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像风。
陈长安坐在荐福寺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金色的雨。
他不知道玉真公主说得对不对。也许他“知道”的事,真的不会发生。也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多余的。也许安禄山不会造反,也许大唐不会亡,也许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但他不敢赌。
因为赌输了,不是他一个人死。
晚上,陈长安回到小院,发现阿瑶在等他吃饭。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杜十一的那副还在。
“杜十一来信了。”阿瑶递给他一封信。
陈长安接过来,打开。杜十一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陈兄、阿瑶姐:
我到边关了。郭将军收了我,让我当他的亲兵。他说我刀法不错,但还欠练。我每天练四个时辰的刀,练到手都抬不起来。
边关的风很大,比长安的大十倍。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这里的饭不好吃,没有阿瑶姐做的好吃。我想念阿瑶姐的抓饭,想念陈兄的——嗯,想念陈兄的废话。
我会好好练刀的。等我回去了,我保护你们。
杜十一”
陈长安看完信,笑了。
“他写什么了?”阿瑶问。
“他说你的抓饭好吃。”
阿瑶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陈长安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陈长安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邀请。
王忠嗣请他吃饭。
地点不在酒肆,不在王忠嗣的府上,而是在——城外的军营里。
陈长安骑马出了金光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一个军营。营门不大,但防守很严。门口站着四个士兵,腰里挂着刀,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长安报了名字,士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王忠嗣亲自出来了。
“陈待诏,请。”
他领着陈长安走进军营。营里很整洁,帐篷排列整齐,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锃亮,士兵们坐在地上吃饭,看到王忠嗣,都站起来行礼。
王忠嗣摆摆手:“坐下,继续吃。”
陈长安注意到,士兵们吃的饭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一块咸菜,一个杂粮饼子。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王将军,您的兵吃得不好。”
“吃得不好,才能打仗。”王忠嗣说,“吃得好的人,不想打仗。”
陈长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走进中军大帐,王忠嗣让士兵端上来一盆羊肉、一壶酒、两个碗。
“军营里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
陈长安看着那盆羊肉,羊肉炖得很烂,香气扑鼻。
“这比兵部的饭好多了。”
“兵部的饭我也吃过,”王忠嗣倒了两碗酒,“难吃。”
两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王将军,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王忠嗣放下碗,看着陈长安。
“玉真公主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要重绘边关地图,缺人。”
“是。”
“我派十个人给你。”
陈长安愣了一下:“十个人?”
“十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对河西的地形了如指掌。”
“王将军,地图重绘要很多年。你的人要离开边关,来长安——”
“我知道。”王忠嗣打断他,“他们愿意。我问过了。”
陈长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将军,您为什么帮我?”
王忠嗣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陈长安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见过一个人。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谁?”
“二十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边关,说要重绘地图。他说,现在的地图太老了,打仗会吃亏。他说,他不要钱,不要官,只要人。”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被调回长安了。再后来,他当了宰相。”
陈长安的心跳了一下。
“张九龄?”
王忠嗣点了点头。
“张九龄当年做的,就是你今天要做的。他没做成,你来做。他老了,你年轻。”
陈长安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碗,碗里的酒晃来晃去,像他的心。
张九龄没做成的事,他能做成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试。
从军营回来,天已经黑了。
陈长安骑马走在官道上,月亮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张九龄的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在荆州,此刻也在看月亮吗?
他回到小院,阿瑶在门口等他。
“你怎么又这么晚?”
“王忠嗣请我吃饭。”
“又是吃饭?”阿瑶皱着眉,“你最近怎么这么多人请你吃饭?”
“因为我在长安城越来越重要了。”
“重要的人,死得也快。”
陈长安笑了。她说得对。
他走进院子,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荆州来的。
打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听说王忠嗣请你了。他是好人。信他。”张九龄。
陈长安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张九龄在荆州,离长安上千里。但他什么都知道。谁请陈长安吃饭,谁帮陈长安做事,谁跟陈长安作对——他都知道。
这就是张九龄。不是宰相了,但还是宰相的眼睛,宰相的耳朵,宰相的心。
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的夹层里。
夹层里已经有四张莲花纸条、两封信了。越来越厚了。
那晚,陈长安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站在城墙上。他站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挂着枣。阿瑶在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杜十一在院子里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
贺知章坐在枣树下喝茶,李白在旁边喝酒,王维在弹琴,张旭在地上写字。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然后,门被踹开了。
安禄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提着一把刀。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睛睁得很大,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长安,”他说,“我来了。”
陈长安猛地醒了。
后背全是汗。心跳得像打鼓。
他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夜很静,只有蟋蟀在叫,只有风在吹。
没有安禄山。没有刀。没有踹门的声音。
只是一个梦。
但陈长安知道,梦会变成真的。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去了兵部。
他找到李尚隐。
“尚书大人,我要去一趟边关。”
李尚隐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茶杯停在半空中。
“去边关?什么?”
“看地形。画地图。”
“你疯了?边关在几千里外,你去一趟要半年。”
“半年就半年。”
“你走了,职方司怎么办?”
“赵明和刘文看着。”
李尚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做事太急了。”
“不急,那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来不及救大唐。”
李尚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像几颗眼泪。
“你去吧。”他说,“但我警告你,边关不是长安。长安的人要你的面子,边关的人要你的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尚隐站起来,走到窗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边关是你读的那些书?书里写的都是假的。真正的边关,比书里写的残酷一百倍。”
陈长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是在吓他。他是在担心他。
“尚书大人,我会活着回来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老天爷。”李尚隐转过身来,“老天爷说你能回来,你就能回来。老天爷说你不能回来,你就——”
又是熟悉的,上一个对他怎么说的是李白。
他没说下去。
陈长安没等他说话。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兵部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
边关。
他要去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