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糯坐到了采血台前面。
护士拉过她的左手臂,拍了拍手肘内侧找血管。
简糯的胳膊粗,肉多,静脉不太好找。
护士拍了好几下,才看到淡淡的蓝色痕迹。
“找到了,别紧张啊。”
护士笑着说。
简糯点头,嘴唇发白。
碘伏棉球擦上去的时候,一股凉意从手臂内侧蔓延开来。
她的呼吸开始变浅了。
别看,别看针头,别看。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的蓝天和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会有一点刺痛感哦。”
然后针头扎进去了。
简糯没有看。
但她感觉到了——那细针穿破皮肤的触感,以及手臂内侧微微的胀痛。
她的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
“好了好了,一管就够。”
护士说。
简糯听到了试管被的细微声音、止血带被松开的弹性声,然后护士用棉球按住了她的针眼。
可就在棉球按上去的那个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试管里那管暗红色的液体。
完了。
天旋地转。
她的视野从四周开始往中间收缩,所有声音变得遥远,脸上的血色在两秒之内退得净净。
“这位同学?你还好——”护士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慌起来。
简糯的身体开始往侧面倾斜。
两百斤。
往侧面倒。
在一个三四平米的采血室里。
旁边有一张小推车,上面摆满了试管和采血用的器具。
如果简糯砸上去,那场面大概会比较壮观。
念念在对面的椅子上尖叫了一声:“妈妈!”
周志远站在门口,眼见这个庞然大物往旁边歪过去,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的体格撑不住这个重量。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了。
那只手扣住了简糯的上臂。
力道很大,精准地卡在她失去平衡的那个角度上,硬生生地把她往回拉了一把。
简糯的身体靠上了一个结实的支点。
她的脸贴到了一片深蓝色的风衣面料上,鼻尖抵着某人的口。
傅砚辞。
他左手撑在采血台的边缘保持平衡,右手扣着简糯的手臂,整个人半弯着腰,撑着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他的脸离简糯的头顶不到十公分。
他应该是下意识动的手——因为他现在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主动施救”的样子。
更像是在不可思议地审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简糯意识模糊了大概五六秒。
在这五六秒里,她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傅砚辞的右臂和半边身体上。
二百斤。
傅砚辞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青筋都浮出来了。
但他没松手。
护士已经跑过来帮忙了,从另一边托住简糯的腰。
周志远也回过神来搭了把手。
三个人合力把简糯扶到旁边的靠背椅上坐好。
简糯的意识慢慢回来了。
视野里先出现的是天花板的光灯管,然后是医生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再然后是念念红着眼圈扑过来抱住她大腿的小脑袋。
“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不要吓念念!”
“没事……”简糯的声音虚得像从棉花里飘出来的,“妈妈就是……有点怕。”
念念疯狂摇头:“妈妈你刚才倒下去了!你眼睛都闭上了!”
“我就是眯了一下。”
“骗人!”
护士端着糖水过来,一脸后怕:“同学你怎么不早说你晕血啊?你这个体格倒下去要是砸到仪器,我们这间屋子得重新装修。”
简糯尴尬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缝里。
她喝了两口糖水,脸色总算慢慢回了一点血。
抬头的时候,看到傅砚辞站在两步之外的位置。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活动了两下——刚才扶她的那只手大概被压得不太舒服。
他的表情很微妙。
嫌弃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心疼,离心疼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接近于一种……困惑。
那种“我为什么会出手”的困惑。
简糯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想说谢谢。
但傅砚辞在她开口之前就移开了视线。
“抽完了吗?”
他问护士。
“抽完了,样本够了。”
“那就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她。
“下次抽血找个人陪你。”
说完就走了。
留下简糯坐在椅子上,端着半杯糖水,大脑一片空白。
周志远跟在傅砚辞身后出了鉴定室,走廊上隐约传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护士收拾器材的时候偷偷看了简糯一眼,那个眼神挺复杂的——同情里夹着一点八卦的好奇。
念念爬到简糯腿上,小手摸着她的脸蛋。
“妈妈,你脸好白。”
“白点好,显瘦。”
“妈妈胡说。”
念念不高兴了,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很认真地说,“妈妈不用瘦,妈妈胖胖的最好看。”
简糯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她把念念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小丫头的头顶上。
“念念。”
“嗯?”
“你爸爸刚才扶了妈妈一下。”
“念念看到了!”
念念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兴奋,“爸爸还是关心妈妈的!”
“别。”
简糯赶紧打住,“他就是怕我砸坏仪器,那玩意儿比我贵。”
念念不信。
四岁半的小女孩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体系,在这套体系里,爸爸扶妈妈=爸爸爱妈妈,没有别的可能。
简糯不跟她争了。
她站起来,试了试腿的感觉,还有点软,但能走。
“走吧,回学校。”
“妈妈你能走吗?”
“能。”
“那念念牵着妈妈走。”
念念从椅子上滑下来,伸出小手拉住简糯的食指。
一大一小走出了检验中心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简糯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
棉球还按在针眼上,上面有一小点暗红色的渗出。
她用创可贴把棉球固定好,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妈妈。”
“嗯?”
“爸爸刚才手臂上有一条一条的蓝色线。”
“那是血管,因为他用力了。”
“他为了接住妈妈用了好大力气吗?”
简糯没回答。
念念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那爸爸好厉害。妈妈这么重他都接住了。”
“……谢谢你的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