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糯手指攥紧。
傅砚辞的助理。
这办事效率,真绝了。
周助理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动作不紧不慢,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大字:我很金贵。
“昨天典礼上的事情,傅先生非常重视。”
他说“傅先生”的时候,刻意咬重了字音。
生怕在座的人忘了,他背后站着的是京圈多大的资本。
辅导员王老师端着杯子,脸上的笑比刚才谄媚了三倍不止。
教务处副主任更夸张,腰板挺得跟电线杆似的,生怕哪个姿势怠慢了爷的特使。
简糯还站着。
“坐啊,简糯同学。”
王老师赶紧递了个眼色。
简糯坐下了。
塑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分外刺耳。
周助理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上下打量,带着一种挑剔商品般的审视。
“简糯同学,我先说结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茶几上,“傅家对昨天的事件非常不满。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当着上千人的面喊傅先生'爸爸',你知道这对傅家的声誉意味着什么吗?”
简糯深吸一口气:“那个孩子不是我……”
“我没问你孩子是不是你的。”
周助理打断她,语速不快,但字字压人,“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王老师在旁边打圆场:“简糯同学,你先把事情经过跟周先生再对一对。”
简糯绷直了背:“那个小孩自己跑过来抱我大腿叫妈妈,我不认识她。我已经报过警了,系统里本查不到这孩子的任何信息。”
周助理没吭声,食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简糯同学,我入行八年,什么样的碰瓷戏码没见过?”
“我说了,我没有碰瓷。”
“那我换个词。”
周助理皮笑肉不笑,“不管这出戏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拿你当枪使,结果都一样——傅先生的名誉受损了。网上的鬼畜视频你看了吧?十几万播放,全网疯传。”
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傅家法务部拟的声明。你签个字,我们会安排专人全网发布,彻底澄清这件事跟傅先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简糯拿过信封,抽出文件扫了一眼。
措辞很体面,但人诛心。
大意就是:我简糯承认,昨天全是陌生小孩认错人,我对造成的不良影响深感歉意,并保证以后闭嘴。
末尾一行加粗加黑:如有违反,本人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简糯把文件放回桌上。
“字我可以签。”
周助理挑了下眉,显然觉得这胖丫头还算识趣。
“但是,”简糯盯着他,“这句'深感歉意',我要改成'深感遗憾'。”
周助理脸色微沉:“玩文字游戏?有区别吗?”
“有。'歉意'代表我做错了,'遗憾'代表这事够倒霉,但错不在我。”
简糯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孩子不是我带来的,我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道歉?”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副主任咳一声,疯狂使眼色:“简糯同学,别在字眼上钻牛角尖,态度要端正嘛……”
“我的态度还不够端正?”
简糯直接顶了回去,“我一个本分读书的特招生,被小孩当众喊妈,被全校看笑话,被保安轰出门!我还得怎么端正?”
副主任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喝茶。
周助理倒也没急眼,反而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简糯同学,嘴硬是没用的。你可能不太懂傅家的行事作风。”
那张纸递到了简糯面前。
只看了一眼,简糯浑身的血液就凉透了。
姓名、学号、家庭住址、高中成绩,甚至连她妈妈周月兰在哪家小饭馆端盘子、每个月3200块钱的死工资、租的老破小地址,全扒得净净。
“这不是威胁。”
周助理靠向椅背,姿态高高在上,“这是友情提醒。傅家不想为难一个学生,前提是,你别不知好歹。”
王老师连连点头附和:“简糯啊,周先生也是为你好,胳膊拧不过大腿,签字吧。”
简糯死死盯着纸上母亲的名字,指尖抠得发白。
她妈起早贪黑在后厨洗碗,就为了供她考出那座小县城。
现在,她这辈子最珍视的人,被别人当成筹码轻飘飘地摆在桌面上。
资本的力量,随便漏点缝,就能把她压得粉身碎骨。
“我签。”
简糯拿过笔,没再纠结什么措辞,直接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张戳穿。
周助理满意地收起文件,站起身扣好西装。
“最后一句。”
他拎起公文包,“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你最好今天就处理掉。送福利院也好,扔出所也罢,别再让她跟傅先生扯上关系。”
“处理掉”这三个字,像刺扎进简糯的胃里。
那是个活蹦乱跳的五岁小孩,连洗手台都够不着,在这些人眼里,却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简糯冷着脸没接话。
周助理权当她听懂了,跟两位老师客套了几句,转身出门。
皮鞋声渐行渐远,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通。
副主任抹了把汗,低声警告:“王老师,这事你给我盯死了。傅家咱们可惹不起。”
王老师叹了口气,看向简糯:“简糯啊,你成绩好,老师也不想难为你。但学院的脸面在那摆着,那孩子,你赶紧想办法弄走吧。”
简糯站起身:“王老师,警察还没查出结果,我不可能把一个小孩扔大街上。”
“谁让你扔大街上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自己灵活处理!总之别带到学校里来!”
简糯没再废话,推门而出。
走廊的过堂风一吹,她靠在墙边,狠狠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把口那股郁结的浊气吐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林溪的语音弹了出来,急得都破音了。
“简糯!十万火急!快来场!念念这小祖宗战斗力爆表,把一个嘴欠的男生给踹了,人家正准备摇人呢!”
简糯脑壳一疼,撒丫子就往场狂奔。
两百斤的吨位全速前进,气场宛如一辆失控的小坦克,路过的学生纷纷避让。
冲到场边,隔着老远就看见沙坑旁围了一圈人。
念念叉着小肉腰,站在最中间。
粉雕玉琢的小脸气得通红,脚上的公主鞋沾满了沙子。
对面一个大一男生正捂着小腿痛呼,旁边的同伴举着手机还在拍。
“,你这哪来的野孩子,怎么还咬人啊?”
念念像个愤怒的小狮子,仰着下巴火力全开:“你嘴巴放净点!你才野!你说我妈妈是猪,我妈妈才不是!你全家都是小黑猪!”
林溪在旁边疯狂试图拉架,满脸“救命我搞不定”的绝望。
看到简糯冲过来,林溪简直像看到了亲娘。
简糯大步上前,一把将炸毛的小团子捞进怀里。
就在上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念念,一扑进简糯怀里,瞬间无缝切换成委屈小可怜模式。
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死死抱着她的脖子。
“妈妈,他骂你……念念好气……”
简糯扫了那个男生一眼。
大一新生,腿上也就被小孩踹红了一块,本没破皮。
“抱歉,小孩子脾气急。”
简糯语气平淡,没有多少道歉的诚意。
男生本想发火,抬头一看是今天校园论坛里的风云人物“二百斤强行碰瓷女”,脸色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真特么晦气,管好你家的小疯子!”
男生骂骂咧咧地拉着同伴走了。
周围吃瓜的人群也散开了一些。
简糯抱着念念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林溪在旁边直喘气:“这娃,将来绝壁是个狠角色。”
念念还趴在简糯肩膀上抽搭,软软的小声嘟囔:“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们?那些坏人都欺负你……”
简糯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团子。
脑海里突然又响起周助理那句冰冷的“处理掉”。
简糯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把怀里的糯米团子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