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糯刚走出宿舍楼,还没走出去十步,就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的路边。
车门开了。
周志远从副驾驶下来,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夹着一个平板电脑。
“简糯同学,早上好。”
他的语气比昨天冷了一截,客套话的外壳明显薄了很多。
“你昨晚那个帖子,把我的工作难度提升了十倍。傅先生很不高兴。”
简糯停住脚步:“你在宿舍楼下等我?”
“我六点钟就到了。”
周志远抬手看了看表,“等了一个小时,不过没关系,守着人比追着人效率高。”
简糯没动。
“辅导员让我去办公室。”
“我知道。我跟王老师打过招呼了,一会儿一起去。”
周志远没给她拒绝的空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行政楼的方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
路上有不少去上早课的学生经过,看到简糯都免不了多看两眼。
昨天晚上那个帖子把她从“碰瓷胖妞”的形象拉回了一点,至少现在有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好奇,不完全是嘲笑了。
周志远走在前面,突然开口:“简糯同学,我做了十年公关,见过各种硬骨头。你知道他们最后怎样了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最后都后悔了。”
周志远头也没回,“因为硬骨头的下场只有两种——弯了,或者断了。没有第三种。”
简糯没接话。
到了辅导员办公室,王老师的脸色比昨天难看多了。
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全是简糯那个帖子的评论区内容。
其中有几条被红笔圈了出来——
“庆大的管理层是傅家的狗吗?学生被欺负了不管?”
“辅导员帮着外人施压自己的学生,这种老师该举报。”
“建议纪检介入,查查庆大跟傅家有没有利益输送。”
简糯一看就明白了。
这些评论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学校来的。
王老师被架到火上烤了。
“简糯,”王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发沉,“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人在质疑学校?”
简糯:“我发帖只是澄清事实,没有说学校的任何一句——”
“你不用说。”
王老师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你那个帖子一出来,网友自己就脑补了。我今天早上被院长叫去谈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你猜他说了什么?”
简糯没猜。
“他说,这个事如果处理不好,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学院的招生评估。你是特招生,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以后谁还敢用竞赛特招的名额?”
这顶帽子扣得大。
简糯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周志远在旁边适时开口:“王老师,其实傅家的本意也是大事化小。简糯同学如果能把昨晚的帖子删掉,再发一条措辞缓和的动态,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看向简糯:“不要求你退学,不要求你再签任何东西。就是删帖,重新发一条。”
简糯:“发什么内容?”
“我们拟好了。”
周志远打开平板,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写着:
“感谢大家的关心。经过沟通,双方已达成谅解。此前的声明内容属实,此事系误会。不再就此事发表任何观点。”
最后一句话加粗: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简糯看完了。
这条动态的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认怂了,大家散了吧。
删掉硬刚的帖子,换上一条软绵绵的“谅解声明”,她之前表达的所有态度全部作废。
那些支持她的人会觉得被耍了,骂她的人会说“看吧果然怂了”。
她里外不是人。
“我——”
简糯刚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揪揪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抓狂的林溪。
“简糯我拦不住她!这小孩跑得跟兔子一样!”
念念冲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简糯旁边的周志远。
小丫头的脚步停了。
她盯着周志远看了三秒,忽然把两只小手叉在腰上,下巴一抬。
“又是你这个坏叔叔!”
王老师愣了。
周志远垂下眼看她,没说话。
念念噔噔噔跑到简糯身边,张开两只小胳膊挡在她前面,瞪着周志远。
“你又来欺负我妈妈!爸爸知道你来欺负妈妈吗?”
周志远嘴角抽了一下。
“小朋友——”
“我不跟你说话!你是坏人!”
念念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眼圈发红但硬忍着不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你每次来都让妈妈不开心!你拿那些坏纸让妈妈签字!你还偷拍外婆的照片!”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极了。
王老师扭头看周志远。
周志远的表情有一瞬间裂了。
“偷拍外婆的照片”——这件事只有简糯自己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个小丫头是从哪儿听来的?
但比起震惊,眼下更大的状况是:念念这几句话,被门口围观的两个路过的行政老师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个年轻女老师还掏出了手机。
周志远反应很快,上前一步想关门。
念念立马往后缩了一步,扯着嗓子喊:“你别过来!妈妈他要抓我!”
那声音又脆又响,整个走廊都听得到。
简糯一把把念念捞起来抱在怀里。
念念搂住她的脖子,委屈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妈妈,念念不让他们欺负你。”
门口那个年轻女老师没走,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个场面,表情很复杂。
周志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怀里抱着孩子的简糯,最后看了一眼王老师。
四个成年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了一下。
周志远收起平板电脑。
“今天不方便,改天再谈。”
他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王老师靠在椅背上,表情特别疲惫。
念念从简糯的肩膀上抬起头,大眼睛水汪汪的,小声问:“妈妈,坏叔叔走了?”
“走了。”
“他以后还会来吗?”
“……可能会。”
念念想了想,特别严肃地说:“那念念每天都跟妈妈一起,他来了念念就骂他。”
门口那个年轻女老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溪靠在门框上,看着念念叉腰的小模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画面是一个二百斤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小女孩回头瞪着空荡荡的走廊,表情写满了“谁敢来试试”。
林溪给这张照片配了个文案:这年头连四岁小孩都知道要保护妈妈了,某些大人却只知道欺负人。
她发到了朋友圈。
设置了所有人可见。
半小时之后,有人截图转到了校园论坛上。
帖子的标题是:被全网嘲讽的那个女生,她身边那个小女孩做了一件事。
配图就是林溪拍的那张照片。
帖子里没有过多描述,只写了一段话:
“不管那个小女孩是谁,不管她从哪儿来的。在所有人都在嘲笑简糯的时候,只有这个四岁的孩子站在她前面挡着。周特助拿着平板来施压的时候,是这个孩子冲进办公室替她妈妈说话的。”
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画风突变。
“我没哭,真的没哭,谁切洋葱了。”
“无论如何,一个小孩子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
“那个什么周特助是真的去学校给人施压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心疼简糯,也心疼这个小朋友。”
简糯坐在食堂角落里给念念喂稀饭的时候刷到了这个帖子。
她看了一眼林溪。
林溪嘿嘿笑着:“别看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念念嘴里含着半勺稀饭,含含糊糊地问:“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你。”
“嘻嘻。”
简糯放下手机,给念念擦了擦嘴角的米粒。
她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周志远说“改天再谈”,不是放弃了,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而傅砚辞本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个站在主席台上冷冷扫过她的男人,此刻在想什么?
念念喝完粥,打了个小饱嗝,特别满足地说:“妈妈,今天的粥没你做的好喝,但也还行。”
“谢谢您大人有大量。”
简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