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糯回到宿舍的时候，念念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小丫头一只手攥着简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子，另一只手垫在脸蛋底下，嘴角还挂着一点苹果的残渣。
林溪靠在床边刷手机，看到简糯进来，立刻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个动作太刻意了，简糯一看就知道她在藏什么。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林溪犹豫了一下：“你先坐。”
“不坐。站着说。”
林溪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庆大校园论坛的首页，置顶帖的标题已经换了——傅砚辞方正式声明：与该女生素不相识，典礼事件系陌生儿童认错人。
声明就是她上午签的那份。
下面还附了一段话，不是声明原文里的内容。
“据可靠消息，该女生已就此事向傅砚辞先生郑重道歉。”
简糯的眼睛钉在“郑重道歉”四个字上。
她没道歉。
她签的声明里写的是“深感遗憾”——不对，她最后没改，签的原版是“深感歉意”。
但“深感歉意”和“郑重道歉”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场面话，后者是定性。
“我没道歉。”
简糯说。
“我知道。”
林溪点头，“但架不住人家说你道歉了。你看评论。”
评论区排在最前面的几条：
“看吧，果然是碰瓷，道歉了就说明心虚了。”
“傅砚辞够大度的了，换别人直接告她。”
“这种蹭流量的人就该被开除，丢庆大的脸。”
“道歉有个屁用，当初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简糯把手机递回去。
她的手没抖。
但林溪注意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两侧的肉绷得紧紧的。
认识简糯不到三天，林溪已经摸出了她的脾气。
这个二百斤的姑娘平时能忍的事太多了，被嘲笑体型能忍，被人指指点点能忍，被保安赶出礼堂也能忍。
但她不能忍的事情只有一类——被人按着脑袋认错。
“你想怎么办？”
林溪问。
简糯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她高三参加竞赛时学校奖的，型号老得能进博物馆，开机要等两分多钟。
“你要发帖？”
“嗯。”
“你想清楚了？对面可是傅家。”
简糯没回头，手指放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林溪凑过去看。
帖子的标题是：关于开学典礼事件，我本人的说明。
正文写得很短。
“我是简糯，开学典礼上被一个陌生小女孩认作母亲的当事人。以下几点，我有必要说清楚。第一，那个孩子不是我带去的，我不认识她，目前已经报警处理。第二，我签了一份声明，声明内容是'此事与傅砚辞先生无关'，这是事实，我确认。第三，我没有向任何人道歉，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第四，没有人有权利要求我退学。以上。”
林溪读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要跟傅家掀桌子啊。”
“我只是说了事实。”
“事实？人家有钱有势有律师有水军，你有什么？”
“我有道理。”
林溪嘴巴张了张，想说“道理值几个钱”，但看到简糯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这个姑娘脸上的神情不是冲动，也不是赌气，是一种被到墙角之后的、安安静静的狠。
“发吧。”
林溪说，“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挨骂。”
简糯点了发送键。
帖子发出去之后的三分钟，没什么反应。
五分钟，开始有人回复了。
十分钟，回复数过了五十条。
评论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继续骂，说她不识好歹死鸭子嘴硬。
另一拨开始变了风向——
“等等，她说她没道歉？那声明里那段话谁加的？”
“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傅家那边单方面说她'郑重道歉'，她本人否认了。”
“这姑娘有点刚啊，被傅家施压还敢正面回应。”
“别被节奏带了，万一人家真是冤枉的呢？那个小孩到现在也没人来认领，说明不是她安排的。”
半个小时后，帖子的浏览量破了两万。
评论区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在转。
不是所有人都站她，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骂她了。
这就够了。
简糯关了电脑，爬上床。
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妈妈”。
简糯把被子给她掖好，躺在旁边，盯着上铺顶板发呆。
手机又震了。
是那个周志远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来。
“简糯同学，你的帖子我看到了。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过期不候。”
简糯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然后把手机关机。
半夜两点钟，简糯被一阵轻微的哭声弄醒了。
念念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顺着脸蛋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念念？”
简糯翻过身，把她搂到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念念睁开眼睛，两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念念梦到你不要念念了……”
“不会的。”
简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念念把脸埋在她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抖了。
“妈妈，你身上真的有太阳的味道。”
“……那是洗衣液的味道，九块九一袋的那种。”
念念不管，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睡着了。
简糯睡不着了。
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傅家的施压，网上的舆论，辅导员的态度，周志远的威胁，还有那张她妈在饭馆后门搬菜的照片。
她想起她妈送她来庆大那天说的话。
“糯糯，咱家没钱没势，你能考上这儿全靠自己。到了大学好好读书，别跟人比吃穿，也别怕人看不起你。你记住，谁都没资格让你低头。”
简糯翻了个身，手搭在念念温暖的小背上。
不签。
不退。
不认。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简糯的手机一开机就炸了。
论坛的帖子一夜之间彻底火了，浏览量破了八万，评论超过两千条。
不知道谁把她的帖子转到了校外平台，标题被改成了“二百斤女生硬刚顶级豪门：我没错，不道歉，不退学”。
热搜虽然没上，但在好几个论坛的热帖榜上都进了前十。
简糯看了一眼评论，深呼——不，她把手机放下了。
很多人在支持她。
也有很多人在骂她不自量力。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骂她的人开始有人反驳了。
舆论不再是一边倒。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会更难。
因为傅家不会允许舆论往这个方向走。
果然。
八点钟，辅导员王老师的电话来了。
“简糯，你昨晚发的那个帖子，是你自己发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来一趟办公室吧。”
简糯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还在吃面包的念念。
念念仰着脸，嘴角沾着面包屑，大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又要出门？”
“嗯，很快回来。”
念念没要求拉钩。
她伸手在简糯脸上亲了一口，认认真真地说：“妈妈加油。念念在家等你。”
简糯鼻子一酸，揉了揉她的脑袋，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念念清脆的声音在喊：“妈妈最棒了！”
宿舍楼道里好几个端着脸盆去洗手间的女生都扭头看过来。
简糯的耳朵烧得厉害，脚步倒是比昨天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