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糯没想到,傅砚辞会亲自来找她。
那天下午,她刚上完第二节高等数学课,抱着念念从教学楼侧门出来,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车里没人。
周志远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就招手,那个表情不太好看,带着一种“你给我惹了烦”的疲惫感。
“简糯同学,傅先生想见你。”
简糯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在哪儿?”
“图书馆VIP研讨室。”
周志远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念念,嘴角动了动,把后半句“把孩子放下”咽回去了。
他大概是想起了上次念念在办公室叉着腰骂他的英勇事迹。
简糯犹豫了两秒。
她可以不去。
但不去又能怎样?
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傅砚辞这种人要见你,你躲到厕所里他都能让人把厕所门卸了。
“走吧。”
图书馆的VIP研讨室在四楼最里面,平时是教授们开小型学术会议用的,学生刷不了卡。
简糯跟着周志远上楼的时候,怀里的念念异常安静,既没闹也没喊爸爸,小脸蛋埋在简糯肩膀上,两只手揪着她的衣领不松。
研讨室的门半掩着。
周志远推开门,侧身让简糯进去,自己没跟进来,在外面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
傅砚辞坐在长桌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和一台翻开的笔记本电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小臂的线条。
头发没有开学典礼那天那么规整,额前有几缕散下来,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但眼睛还是冷的。
简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长桌。
傅砚辞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怀里的念念身上。
念念这次没喊爸爸。
小丫头把脸从简糯肩膀上抬起来,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傅砚辞看了很久,嘴巴瘪了瘪,又把脸埋回去了。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委屈。
傅砚辞移开了视线。
“坐。”
简糯走过去坐下了。
椅子没响,不像食堂的塑料凳那么薄脆,是带软垫的那种。
“你昨晚发的帖子,很有意思。”
傅砚辞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含着一种被冒犯之后还在克制的意味。
“你的室友今天那条微博,更有意思。转发过万了。”
简糯:“那是她自己发的,我没让她——”
“我没问你让没让。”
傅砚辞打断她,抬眼看过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简糯没吭声。
“这个小孩到底什么来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傅砚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嘲讽,“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自称姓傅名念糯,知道你的名字、你室友的名字、你会做蛋糕、你听什么歌。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简糯的手搁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傅砚辞同学,你说的这些事我自己也解释不了。但我能保证的是,这个孩子不是我安排的,我也没有任何动机去'碰瓷'你。”
“动机?”
傅砚辞笑了一声。
那个笑让简糯的胃缩了一下。
不是好意的笑,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连生气都觉得浪费表情的笑。
“你知不知道,过去三天,我接了多少个电话?我妈打了六个,我爸打了三个,我爷爷的秘书打了两个。傅家最近在谈一个上市,这个关口出了这种新闻,董事会有三个人拿这事跟我爷爷开玩笑。”
他顿了顿,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向简糯。
屏幕上是一个财经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写着:傅氏集团少东家陷入校园“私生女”风波,股价微幅波动。
简糯看到“股价”两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
她只是一个穷学生。
她妈一个月挣三千二。
她连自己的学费都是助学贷款付的。
而她面前这个男人,因为她和一个小孩的事,牵扯到的是股价。
这个量级的差距,让她口发闷。
“所以,”傅砚辞把电脑合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长腿交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把这个小孩交出来,我会安排人处理。你删掉所有帖子,让你室友也删,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我们两个人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说“交集”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简糯身上扫过去,那种厌倦和排斥几乎是生理性的,跟看一样碍眼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简糯的脸热了。
不是害羞。
是那种被人当面嫌弃到骨头里的滚烫。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
小丫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一动不动,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简糯忽然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说交出来,”她开口,声音哑了一点,“交给谁?”
“我的人会安排。”
“安排什么?送福利院?还是扔到路边?”
傅砚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四岁——或者五岁,我都搞不清楚,但她就是个小孩。”
简糯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的助理管她叫'处理掉',你管她叫'交出来'。她不是一个快递,不是一件碍事的东西。她是一个人。”
念念在她怀里缩了缩。
简糯把她抱紧了。
“我不知道她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认定我是她妈妈。但在她的家人被找到之前,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一个把她当包袱的人。”
研讨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场上有人打篮球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傅砚辞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复杂,带着不耐烦,带着一点被顶撞之后的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简糯分辨不出来。
“你很勇敢。”
他说。
这三个字听起来不是表扬。
“但你要知道,勇敢的代价不一定是你付得起的。”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一个说法。你不给,我找。到时候的方式,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
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上传来皮鞋的声音和周志远低声汇报什么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简糯坐在椅子上没动。
怀里的念念终于抬起了头,两行眼泪挂在脸上,嘴巴抿得紧紧的。
“妈妈,爸爸好凶。”
“嗯。”
“爸爸以前不凶的。”
简糯用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
“他以前对妈妈很好的,他会给妈妈做早餐,会背念念去幼儿园,会在晚上给念念讲故事……”
念念越说越委屈,小身体又开始一抽一抽的。
简糯把她的脸按到自己肩膀上。
“别说了。”
“妈妈……”
“我在。”
念念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打着哈欠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简糯靠着椅背,抬头看天花板。
三天。
他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孩子不是她的——废话,当然不是她的,她十八岁的处女怎么可能有个四五岁的女儿?
除非做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简糯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分钟。
亲子鉴定。
如果做了鉴定,证明念念跟她没有血缘关系,那所有的“碰瓷”谣言不攻自破。
如果做了鉴定,证明念念跟傅砚辞也没有血缘关系,那他也没什么好纠缠的了。
这是一个净的了断。
简糯把熟睡的念念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五个字:亲子鉴定费用。
页面跳出来一堆结果。
司法鉴定,两千到三千不等。
简糯看了一眼自己银行卡的余额——一千八百四十七块六毛。
她关了手机屏幕。
然后又打开。
再看了一遍余额。
还是一千八百四十七块六毛。
简糯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起念念,出了研讨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给林溪发了条消息。
“我做了一个决定。”
林溪秒回:“说。”
“我要去做亲子鉴定。”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瞪着两只大眼珠子,配字:你认真的?
简糯回了两个字: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