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来得很快。
九月八号,星期四,晴。
简糯早上六点就醒了。
念念还在睡,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嘴巴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简糯翻了翻手机,确认了地址。
京和医学检验中心,在庆大南门外坐地铁四站路,再走八百米。
她没打车。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
七点半她把念念叫醒,帮她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净衣服。
念念迷迷糊糊的,一边穿鞋一边问:“妈妈今天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叔叔阿姨会拿棉签在你嘴巴里蹭一下。不疼的。”
“为什么要蹭?”
“检查身体。”
“念念没有生病。”
“预防嘛。”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没追问了。
林溪昨天晚上说要陪她去,被简糯拒绝了。
周志远的条件是不许带外人,她不想在这种事上给人话柄。
八点四十出门,坐地铁,九点三十五分到了检验中心门口。
京和医学检验中心不大,但装修很新,玻璃门擦得锃亮,前台坐了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小姐姐。
简糯刚走进门厅,就看到了角落里站着的两个人。
周志远,灰西装,标配发型,手里夹着平板电脑。
周志远身边站着的那个人——简糯的呼吸顿了一拍。
傅砚辞。
他来了。
简糯原以为他不会亲自来,让助理全权代理就行了嘛,凭什么让堂堂傅家继承人亲自跑到一个检验中心来?
但他就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整个人是那种站在医院大厅里都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
简糯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今天穿了那件最旧的灰色卫衣。
不是在乎他怎么看自己——是在这种被审视的场合里,穿得太寒酸会让人更加抬不起头。
傅砚辞转过头来,目光扫过简糯,然后落在念念身上。
念念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小丫头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爸爸”,但嗓子里就是没发出声音。
上一次在研讨室里,傅砚辞的冷漠让她哭了很久。
这次,她学会了不喊了。
四岁半的小朋友,已经知道什么叫看眼色了。
这个画面让简糯心里堵得慌。
周志远迎上来:“到了?跟我来吧,鉴定室在二楼,已经预约好了。”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上了电梯。
电梯空间不大,简糯站在角落里,念念被她抱在怀里,傅砚辞站在对角。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五。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如果“相识”这个词用得上的话。
简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的木质香水,夹着一点洗衣液的清爽感。
是那种很贵的味道,但不刺鼻。
傅砚辞没说话,也没看她。
电梯门开了。
鉴定室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和一个护士。
医生看到傅砚辞的时候表情明显恭敬了一截,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
“哪位是要做鉴定的?”
周志远上前说明了情况:小孩分别与两位成年人做亲子鉴定,取口腔拭子和血样。
医生点头,让护士准备采样工具。
简糯看到“血样”两个字的时候,浑身打了个哆嗦。
一个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她晕血。
不是那种“看到血有点不舒服”的程度。
是那种只要看到针头扎进皮肤、看到暗红色的液体被抽出来,她就会眼前发黑、两腿发软、整个人直接断片的程度。
高中体检抽血的时候,她在化验室里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倒了一个铁皮文件柜,动静大到隔壁班都跑来围观。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心理阴影。
但今天不能怂。
“先做口腔拭子。”
医生拿出棉签。
念念被简糯放到椅子上。
小丫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医生蹲下来,拿着棉签在念念嘴里的口腔壁上轻轻刮了几下。
念念倒是很配合,张大嘴巴乖乖让人作,做完之后还“啊”了一声给医生看看嘴巴。
医生笑了。
然后轮到简糯。
棉签在口腔壁上刮的时候有点痒,她忍住了。
最后是傅砚辞。
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张嘴,棉签在他口腔壁上停留了五秒。
“好了,拭子部分做完了。”
医生把三支棉签分别放进标记好的试管里,“接下来抽血。”
简糯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护士拿出抽血的器材——止血带,碘伏棉球,采血针,试管。
念念看到针头,嘴巴一瘪:“妈妈,那个东西扎人。”
“不疼的,很快就好。”
简糯安慰她,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念念还是在安慰自己。
护士先给念念抽。
念念毕竟只有四五岁,小手臂那么细一截,护士绑止血带的时候动作很轻柔。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念念“嘶”了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但嘴巴咬着,没哭出声。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试管里。
简糯看到那管血的一刹那,瞳孔一缩。
不行。
她把视线移开,死死盯着墙上的消防安全指示图。
念念很快抽完了。
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贴了一块小猪佩奇的创可贴。
念念低头看了看那只佩奇,表情总算好了一点。
“下一位。”
护士看向简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