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糯抱着念念回宿舍的路上,手机连震三下。
第一条是派出所民警发来的短信:“暂未查到匹配信息,继续关注,有进展通知。”
第二条是班级群里有人@她:“简糯同学,明天的新生素质拓展你还参加吗?”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傅砚辞特助周志远,有要事相谈。
简糯盯着第三条看了五秒。
上午不是刚签完字?
还有什么屁事?
她单手颠了颠怀里的念念,果断点了拒绝。
不到十秒,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简糯皱了皱眉,按了接听。
“简糯同学,我是周志远。”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股打工皇帝的优越感,“声明的事感谢你配合,但还有一个后续方案需要你确认,电话里不方便,我在东门外的茶楼等你。”
“什么方案?”
“见面详谈。”
对方直接挂断。
念念在她怀里扬起小脸,大眼睛眨巴着:“妈妈,谁打电话呀?”
“一个……脑子有包的熟人。”
回到宿舍,简糯把念念塞给林溪。
林溪正拿着水果刀给苹果削皮,随口问:“又怎么了?”
“那个周特助又找我。”
林溪手一顿:“他上午不是刚来过?这还玩起连环套了?”
“我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快回来。”
“要不我陪你?”
林溪放下刀,一副要架的架势。
简糯摇摇头:“你帮我看好这个吞金兽就行。”
一听简糯要走,念念立刻扔掉半个苹果,迈着小短腿就要扑过来。
简糯蹲下身,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妈妈去去就回,你乖乖在这等。”
念念小嘴一瘪,但这回硬是忍着没掉金豆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拉钩!”
一大一小郑重其事地拉了钩,简糯这才转身下楼。
东门外的茶楼叫“清风阁”,名字雅致,装修低调奢华,一壶茶的价格够简糯在食堂胡吃海喝半个月。
推门进去,周志远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
面前摆着两盏热茶,手边放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坐。”
简糯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碰都没碰那杯茶。
周志远扫了她一眼,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对付底层的职业假笑,直奔主题。
“简糯同学,上午的声明发出去后,效果很不理想。”
简糯木着脸,洗耳恭听。
“网上的舆论不仅没压下去,反而有人带节奏,炒作‘傅家仗势欺人’。你能理解吧,这种风向对咱们双方都没好处。”
“所以?”
周志远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文件夹,翻开,推到简糯面前。
“傅先生的意思是,拿出一笔补偿金,十万块。条件就两个——”
他竖起一手指:“第一,你自己在社交平台发动态,承认那个孩子是你从大街上捡的,跟傅先生毫无关系。”
紧接着,第二手指竖起:“第二,主动申请退学或者休学一学期,避避风头。”
简糯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十万?”
“对。现金、转账随你挑,字一签,钱秒到账。”
简糯低头扫过那份协议。
好家伙,这措辞比上午那份绝多了。
上面黑白分明地写着:本人简糯承认开学典礼事件系本人全责,对傅砚辞先生造成名誉损害。
自愿接受补偿,并承诺主动滚出庆大,此生绝不沾边。
末尾还贴心地附带了一行小字:如有违约,赔偿五十万。
看完,简糯把文件夹“啪”地合上。
“周特助,我有个疑问。”
“你问。”
“上午那份声明,是你起草的。上面写着小孩认错人,纯属意外,与傅砚辞无关。这是白纸黑字的事实。”
“没错。”
“那现在这协议,让我把锅全背了,还得卷铺盖走人。”
简糯看着他,眼神冷厉,“这两张纸放一块儿,你们傅家的逻辑是不是被狗吃了?”
周志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没出声。
简糯接着开麦:“上午签声明,那是倒了血霉我认了。现在签这玩意儿,那就是认罪伏法。十万块,买我背黑锅外加断送前途?周特助,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宿舍都听见了。”
周志远嘴角的假笑收了起来。
“简糯,你很聪明。但聪明人该懂个道理,傅家给台阶的时候,别给脸不要脸。”
“这叫台阶?这叫火坑。”
简糯反唇相讥,“十万块,我不卖。”
茶楼里的古琴曲叮叮咚咚,两人周围的气压却冷得结冰。
周志远沉默片刻,像是不屑地叹了口气,从包底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油烟熏黑的小饭馆后门。
一个身形瘦的中年女人,正费力地搬着一筐白菜,围裙脏得看不出本色。
是周月兰。
她妈。
简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聚福餐馆,早上五点开工,晚上十点下班。”
周志远像是在念天气预报,“你妈供你念出这个书,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吧?”
简糯盯着照片,喉咙像卡了玻璃渣。
“傅家办事,向来讲究个体面。十万块,够你们家过好几年了。签了字,拿钱走人,休学回来你还是庆大的学生。但如果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志远慢条斯理地把照片收回包里。
“网上的舆论,我们随便加把火,就能让你身败名裂。要是让你妈知道你在学校搞出这种‘破鞋’新闻,她心脏受得了吗?”
简糯僵在椅子上。
十万。
这个数字对她家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能修好家里那台总漏水的破冰箱,能交齐拖欠的房租,能让她妈好几个月不用去闻后厨的泔水味。
但代价是离开庆大。
那是她妈起早贪黑,甚至去卖血,才供她考上的庆大!
简糯抬起头,眼眶猩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周先生,我不签。”
周志远看着她,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最好再掂量掂量。”
“不用掂量。”
简糯嗓音微哑,但字字砸在地上带响,“声明我发,因为那本来就没关系。但背锅、退学,门儿都没有。”
她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妈累死累活供我十八年,不是为了让我拿十万块给自己明码标价的。滚蛋!”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决绝又脆。
推开茶楼的大门,外头的夜风灌进脖子里,路灯把她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出十几米,简糯腿一软,一把扶住路边的绿化树。
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害怕,是口那团火憋得快要爆炸了。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林溪发来一条消息:“祖宗!念念趴窗台问了八百遍你什么时候回来,赶紧的!”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语音。
简糯点开,里面传来林溪压低的声音,透着一股见鬼的错觉:“哎我说,念念刚才一边画画一边唱歌,说是你教她的。我特么上网一搜,那首歌是三年前一个小众歌手发的,播放量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你别告诉我,你真听过?”
简糯握着手机的手,彻底僵住。
那首歌。
她确实听过,甚至在无数个做题熬不下去的深夜,单曲循环过无数遍。
但她可以对天发誓,她从来、绝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首歌的名字!
九月的晚风吹在身上,简糯突然打了个冷战。
她猛地拔腿,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是因为急切,而是某种极其荒谬、又细思极恐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必须要去看看那个,口口声声叫她“妈妈”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