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倒是没当回事。
在她看来就是随手拍的一张照片，配了两句心里话。
她这个人说话一贯直来直去，高中的时候就因为在班级群里怼班主任偏心差点被记处分，这种事她过不止一次了。
但她低估了庆大学生传播八卦的速度。
当天下午，那张照片和那段文字就从校园论坛传到了微博和好几个大学生聚集的网络社区，被人加了各种标题转发。
有个博主把林溪发的原文截图搬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这个博主平时就做校园八卦和社会热点，粉丝三十多万，标题起得特别抓眼球——“名校豪门继承人派助理进学校女学生签协议？四岁幼童冲进办公室替妈妈出头。”
下面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之前开学典礼的视频截图。
第二张是简糯发的那个帖子截图。
第三张就是林溪拍的照片。
转发量半天就过了两千。
评论区吵翻了天。
挺傅家的、挺简糯的、看热闹的、分析局势的，什么人都有。
简糯当天下午在宿舍给念念洗衣服的时候，听到隔壁寝室有人外放看视频，声音很大。
“这个事你们怎么看？我觉得那个女生挺惨的。”
“惨什么呀，换我被傅砚辞注意到，就算被骂我也乐意。”
“你这什么话？人家被骂得社死了好不好？”
“活该啊，谁让她胖成那样还自不量力。”
简糯把念念的小裙子拧了一下水，拧得很用力。
念念蹲在旁边看她洗衣服，歪着脑袋问：“妈妈你在生气吗？”
“没有。”
“骗人。你使劲拧衣服就是在生气，跟在家里一样。”
简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挺了解我。”
“当然啦，念念最了解妈妈了。”
简糯没再接话，把衣服晾到阳台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简糯你过来一下，我在图书馆门口，有个情况。”
简糯抱着念念下了楼，穿过半个校园走到图书馆。
远远就看到林溪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面前围了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女生简糯认识——王静，跟她们同一级的新生，住在隔壁宿舍楼。
这个女生开学第一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庆大校草排行榜TOP5”，傅砚辞排在第一个，配了八张精修图，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此生追星只追他。
王静身边站着三四个女生，都是她的闺蜜团。
她们正指着手机屏幕跟林溪说话，声音不小。
“你发那个朋友圈什么意思？帮那个胖妞洗白？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条朋友圈，好多人在网上骂傅砚辞！”
“骂就骂呗，关我什么事？我又没骂他。”
林溪双手兜，下巴微扬，姿态松松散散的。
“你那张照片就是在暗示傅砚辞欺负人！你这是在带节奏！”
“我说了什么暗示的话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什么事实？你一个旁观者知道什么事实？说不定就是那个简糯自导自演的！”
简糯走过去了。
走到一半念念就在她怀里认出了林溪，挥着小手喊：“溪姨！”
王静几个人扭头看到简糯，表情各异。
有个女生的目光往下扫了一圈简糯的身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口，但那个微表情已经足够露骨了。
“林溪，怎么了？”
简糯问。
“没什么大事，这几位同学来跟我探讨言论自由的边界问题。”
林溪的语气特别欠，但偏偏说的都是正经词。
王静指着简糯：“你自己说，那天典礼上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简糯的声音比林溪平静：“你觉得我有那个能力安排一个来历不明、户籍查不到、警察都找不到监护人的小孩到开学典礼上叫我妈妈？”
王静被问住了，但嘴上不肯认输：“反正你就是在蹭傅砚辞的热度！”
“我蹭他热度对我有什么好处？”
简糯反问，“被全校嘲笑？被拍视频做鬼畜？被人派助理到学校来我签协议？我图什么呢？”
王静张了张嘴，旁边一个闺蜜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别吵了，人多。”
确实人多。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路过的学生已经停下来看了。
有个男生掏出手机准备拍。
林溪冲那个男生灿烂一笑：“拍吧，拍清楚点，最好把她们的脸也拍进去。”
王静一群人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在网上骂人可以躲在ID后面，但被人拍到脸上校园墙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走。”
王静拽着闺蜜团转身就撤了。
走出去几步，其中一个女生回头撂了句话：“你们等着吧，傅砚辞要是真生气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林溪冲她的背影摆了摆手：“好走不送哦。”
简糯看着她们走远，转头看林溪：“你何必替我出头，平白得罪人。”
“什么叫替你出头？我自己看不惯。”
林溪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是怕事的人，再说了，她们骂的又不是只有你。”
“她们也骂你了？”
“在班级群里含沙射影说'有些人为了蹭流量什么朋友圈都发'。我回了一句'有些人连别人发朋友圈的自由都管，管得还挺宽'。然后她们就来找我了。”
简糯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又来了。”
林溪翻了个白眼，“我说了不用谢，要谢就请我吃火锅。”
“食堂的麻辣烫行不行？”
“行吧，穷鬼的友谊也是友谊。”
两个人带着念念去了食堂。
念念坐在简糯旁边的凳子上，腿不够长，脚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拿着一火腿肠啃得津津有味。
林溪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筷子停了。
“简糯。”
“嗯？”
“那个帖子……被删了。”
简糯放下碗。
她发的那个澄清帖，被论坛管理员删除了。
理由是：涉及个人隐私，且引发不良舆论导向。
而那个最早嘲笑她的视频，还挂在论坛首页。
林溪的表情冷了下来。
“好家伙。只许他们挂你的视频嘲笑你，不许你自己说两句话。这论坛管理员是谁啊？”
“别查了。”
简糯说。
“为什么？”
“查出来也没用。能让论坛删帖的人，不是学生。”
林溪想了想，把筷子拍在桌上。
“那就不在论坛发，发微博。论坛他们管得了，微博他们总管不了吧？”
简糯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今天她们来堵我的事写出来。”
林溪的眼睛亮了，“她们删你的帖子，我就往外发。删一条我发两条。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手长还是我嘴快。”
简糯说：“你这样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就搭呗。”
林溪吃了一口麻辣烫，辣得吸了口气，“我来庆大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的。再说了——”
她擦了擦嘴，笑嘻嘻地说：“你以为我跟你做朋友是图你胖吗？我图的是你这个人。值得。”
念念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气氛，小声说了句：“溪姨你不要哭哦。”
“我没哭！”
林溪抹了一下眼角，“辣的！”
简糯低头吃粥，没吭声。
耳朵红了。
当天晚上，林溪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长文。
没有用校园论坛的账号，用的是她自己的微博号，粉丝只有三十八个，大部分是高中同学。
长文的标题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真实记录——关于我的室友简糯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
她从开学第一天写起。
写简糯怎么被小女孩抱住大腿。
写礼堂里的哄笑声和手机摄像头。
写傅砚辞说的那些话。
写简糯被保安带出去的背影。
写警察来了查不到任何信息。
写周志远带着信封来学校施压。
写念念冲进办公室替妈妈出头的样子。
写论坛删帖。
写那些在真实生活里指着鼻子骂人的同学。
每一段写的都是事实，没有夸张，没有煽情。
末尾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但我知道，我的室友简糯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说真话会被删帖，那我就换个地方继续说。”
发完之后，林溪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就睡了。
三十八个粉丝能翻出什么水花，她自己也没抱太大期望。
但互联网的传播规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天早上，这条微博被一个庆大的学长转发了。
那个学长是校辩论队队长，粉丝一千多，在校内有些影响力。
他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话：“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庆大应该给这个女生一个公道。”
然后，辩论队的几个成员也转了。
然后，隔壁文学院一个小有名气的公众号编辑转了。
然后，一个社会新闻博主看到了，直接搬运，加了一组关键词标签。
到第二天中午，这条微博的转发量过了一万。
林溪的粉丝从三十八变成了四千七百。
她蹲在食堂门口，看着自己的微博后台数据，表情相当震惊。
“我火了？”
简糯端着两碗粥走过来，递一碗给她：“你坑了自己。”
“值。”
林溪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笑，“起码比那些键盘侠强，我是真名实姓写的。”
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博通知。
是辅导员王老师的电话。
林溪吞了口包子，接了。
“林溪同学，你中午来一趟办公室。”
“好的老师，哪个办公室？”
“跟昨天一样的那个。”
林溪挂了电话，看了简糯一眼。
简糯张了张嘴。
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又不是没被老师约谈过。高中三年被叫了十七次了，免疫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昂首挺地走了。
念念在简糯腿边仰着小脸目送她，声气地说：“溪姨好帅。”
简糯：“……嗯，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