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碰到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格外清晰。
简糯没有开口说思路。
她直接开始写。
手上的粉笔一笔一划,第一行是把二维问题用分离变量法拆成了两个一维问题。
步骤非常标准。
教室前排几个基础好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她写对了——分离变量的思路不算难猜——而是因为她写的速度太稳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在某个符号上反复修改。
第二行开始是边界条件的代入。
无限深势阱的边界条件是波函数在势阱壁处为零,这个简糯写得非常清楚,x方向和y方向分别列出来,整齐利落。
第三行和第四行是求解过程。
三角函数的通解形式,量子数的约束条件,能量本征值的表达式。
到这里,钱鹤年的老花镜往鼻梁下面滑了一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错。
是因为简糯在推导的过程中,跳过了两步常规展开,直接用了一个更简洁的等价写法。
这种写法不在教材里,是一些论文里会用的简化技巧。
一个大一新生用这个写法,说明她看过的东西远远不止竞赛教材。
第五行是归一化。
简糯把归一化系数算出来,工工整整地写在最后,画了个框。
然后她放下粉笔。
整个过程,三分十二秒。
教室里鸦雀无声。
简糯转过身,面对两百多双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得意的神色,也没有紧张的表情。
就是很平常地站在那里,粉笔灰沾了一手。
钱鹤年盯着黑板看了十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他推了推老花镜,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归一化系数没问题。”
教室出现了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是前排几个物理系的学生先拍的手,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啪啪啪啪——
阶梯教室里回荡着掌声,夹杂着一些低低的议论。
“,全写出来了?”
“这题我查了一下,是量子力学的内容,她大一新生直接做出来了?”
“还用了简化写法?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
最后一排角落里,念念听到掌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拍起了小手,两只小肉手拍得啪啪响。
“妈妈好厉害!”
这声音飘过来,教室里好几个人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是带着善意的那种笑。
门口的顾思妤脸色变了。
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了一巴掌之后还不能声张的难堪。
她安排钱鹤年出这道题,就是赌简糯答不上来。
竞赛金牌又怎样?
竞赛题和大学物理的体系不完全相同,量子力学更是超纲中的超纲。
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在全班面前被一道超纲题问住,那是正常的,不丢人。
但如果她事先放出风声说“简糯可能名不副实”,再配合这堂课上的当众出丑,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简糯答出来了。
不止答出来了,还答得很漂亮。
三分钟,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顾思妤站在门口没动。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钱鹤年清了清嗓子,把场面拉回来。
“好,简糯同学,基础不错。回去坐吧。”
他的语气比刚才平了很多,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是布置了一个陷阱,结果猎物没掉进去,他面子上要有点过不去。
但他毕竟是老教授,不至于当场翻脸。
简糯走回自己的座位。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念念伸手要抱,简糯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用湿巾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太牛了,那道题我都没看懂题面。”
简糯小声回了句“谢谢”。
另一边一个女生递了包纸巾过来:“喏,擦擦手。”
简糯又说了声谢谢。
这些微小的善意,在过去三天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她接过纸巾的时候手指尖有点热,不是粉笔灰蹭的,是另一种温度。
下课铃响了。
钱鹤年收了讲义,快步走了,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顾思妤,没停留。
顾思妤也转身走了。
她的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节拍,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散了。
有几个人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简糯一眼,目光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是同情,不是嘲笑,也不是好奇。
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简糯收拾完东西,抱着念念走出教学楼。
阳光很好。
没走几步,手机震了。
是林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加三个感叹号。
“牛!!!”
下面紧接着一条:
“有人在班级群里说你三分钟做完了一道量子力学的题,全班鼓掌。真的假的???”
简糯回了个“嗯”。
林溪:“疯了疯了疯了,物理系今天要炸了。”
简糯把手机收起来。
念念趴在她肩膀上,小脚丫晃来晃去。
“妈妈,那个黑板上画的是什么呀?”
“数学。”
“好多好多的弯弯和圈圈。”
“嗯。”
“妈妈,爸爸也会画那些弯弯和圈圈吗?”
简糯没接话。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钱鹤年今天出那道题,明显是有人打了招呼。
顾思妤特意跑来看她出丑,说明这事就是她安排的。
但顾思妤的动机太单纯了——吃醋。
一个因为“小孩叫了傅砚辞爸爸”就把她当情敌的女人,不会费这么大劲只为了让她在课堂上答不出题。
这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简糯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她看到了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
通知的标题是:关于下月“明德杯”大学生物理创新竞赛校内选拔的通知。
简糯扫了一遍内容。
“明德杯”是全国性的大学生物理竞赛,含金量很高,获奖者可以直接获得推免研究生的资格。
校内选拔赛的评委名单列在通知最下方。
评委组长:钱鹤年。
简糯盯着这个名字,什么都没说。
念念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公告栏,虽然一个字不认识,但还是假装看得很认真。
“妈妈,这上面画的什么?”
“一个机会。”
简糯轻声说。
她的目光从钱鹤年的名字上移开,看向通知最后一行。
报名截止期:九月十五。
今天是九月五号。
还有十天。
简糯把通知的内容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抱着念念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走出去十几步,念念忽然坐直了身体,伸手指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
“妈妈你看!”
简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教学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个公文袋,正低头看手机。
逆着光站在那里,轮廓清晰。
傅砚辞。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几十米的距离,落在简糯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简糯怀里那个正挥着小手冲他喊“爸爸”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开学典礼那天长了很多。
念念在简糯怀里使劲挣扎,两只小手朝他的方向伸着:“爸爸!爸爸!”
简糯按住了她。
“别喊了。”
“可是那是爸爸啊!”
“我知道。”
简糯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走开。
她就站在原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跟那个全庆大最耀眼的男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挣扎的念念重新抱稳,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身后传来念念不甘心的声音:“妈妈为什么不让念念去找爸爸……”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呀?”
简糯没回答。
风从教学楼之间的通道吹过来,九月的风已经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了。
她不知道身后那个男人有没有在看她们离开的背影。
但她感觉到了。
她的后背,一直到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之前,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