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这几天过得不太安生。
李钰像个甩不掉的膏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活动的地方。
头一回是在东街的茶楼。顾晚晚约了吴掌柜对账,刚把粮食运输的路线敲定,一转头,李钰就坐在隔壁雅间,手里端着杯碧螺春,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
“又巧了。”
第二回是在药铺。她替萧烬抓药,从柜台出来,李钰牵着马站在门口,说给家里老太太买膏药。
“真巧。”
第三回是在城南的布庄。青杏陪她挑冬天的料子,李钰从对面的铺子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点心匣子。
“晚晚,这家桂花糕不错,给你带了一盒。”
三回了。
顾晚晚脸上笑呵呵地接过点心,转手就递给了青杏。
青杏现在都养成习惯了,李钰送的东西一律接手,回去分给院子里活的婆子们。
“李公子最近闲得很啊?”
“最近确实不忙。”李钰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路,语气随意,“不过马上就要忙了,吏部的调令快下来了。”
顾晚晚脚步没停。
“哦?调去哪儿?”
“陵州。”
她的步子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陵州?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委屈李公子了。”
“算不上委屈,为国效力嘛。”李钰笑了笑,“听说陵州那边今年粮价涨得厉害,百姓子不好过,朝廷特意派人下去看看情况。”
顾晚晚心里咯噔了一声。
陵州。
她刚刚才安排往陵州送粮,李钰就要去陵州赴任。
这是巧合?
上辈子没有这回事。上辈子李钰一直待在京城,直到顾家出事之前都没离开过。
“什么时候走?”
“大概下个月初。”李钰偏头看她,“怎么,舍不得?”
“李公子说笑了,我是替你高兴。”顾晚晚笑容不减,“外放历练是好事,回来就是一方大员了。”
李钰没再多说,又聊了几句家常便告辞了。
顾晚晚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净。
“青杏,回去。”
“小姐,布料还没......”
“不买了。”
回到将军府,顾晚晚把自己关在房里,拿出那份陵州的舆图铺在桌上仔细端详。
李钰去陵州。
她往陵州送粮走的是民间商路,挂的是“福善堂”的商号,查不到将军府头上。但如果有人故意去查呢?如果有人带着目的去陵州,专门盯着这批粮的来路呢?
她脑子里迅速把上辈子关于李钰的记忆翻了一遍。
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二哥说得对,滴水不漏的人最不能信。上辈子他端着鸩酒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跟现在街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不是自己要去陵州的。
是有人让他去的。
谁?
顾晚晚起身走到窗前,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
能把一个侍郎家的公子外放到陵州那种地方的,不是吏部尚书一个人能拍板的事。那种穷州苦县,京城里的官宦子弟避之唯恐不及,李家又不缺门路,怎么会主动把儿子送过去?
除非有一个李家不敢拒绝的人开了口。
她回到桌前,拉过一张信笺。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新写,又划掉。
最后她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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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晚晚去了质子府。
萧烬不在后院,老仆说殿下一早出门了,去了城西的一间铺子,让她在院里等着。
顾晚晚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等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人摘的红枣,瘪瘪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站起来踮脚去够枣树上的果子,指尖刚碰到一颗,身后传来脚步声。
“够不着就别够了,掉下来摔了可没人扶你。”
顾晚晚转过身。
萧烬从月亮门走进来,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鹤氅,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鼻尖带着风吹出来的薄红。
看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但眼底青黑没退净。
“殿下今天出去嘛了?”
“办点事。”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包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路上买的,尝尝。”
顾晚晚没急着吃,拉了张凳子示意他坐下。
“有正事。”
萧烬看她的表情,收了闲话,在对面坐下来。
“说。”
“李钰要去陵州了。”
萧烬剥栗子的手停了一拍。
“外放?”
“吏部调令,下个月初走。”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到桌上,没吃,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什么品级?”
“还不清楚,估计是个通判或者同知之类的,够不上知府但能参与地方政务。”
萧烬沉默了几息。
“你觉得是谁的安排?”
“我问你。”顾晚晚把声音压低了,“你的人能不能查到这个调令是从哪儿来的?是吏部自己的意思,还是上面授意的?”
“查得到,但需要两三天。”
“那就查。”
她拿起一颗栗子剥壳,手上用力过猛,壳碎了一地。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萧烬看着她。
“如果这个调令是从宫里来的,”顾晚晚一字一顿,“那他去陵州就不是去赴任的,是去盯场子的。”
“盯谁?”
“盯我。”她抬头,“或者说,盯顾家。”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烬把她剥碎的栗子壳拢到一边,自己重新拿了一颗,三两下剥净,递到她手边。
“往下说。”
“我往陵州送的那批粮,走的是'福善堂'的名义,明面上查不到,但如果有人带着目的去查,从源头一路追到京城,是能查到燕归楼的。燕归楼跟我的关系,有心人不会不知道。”
她拿起那颗剥好的栗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继续。
“李钰到了陵州,只要抓住这批粮的尾巴,就能把'将军府向陵州私运物资'的事坐实。到时候往上面一报......”
“私通流民,图谋不轨。”萧烬替她把话接完了。
顾晚晚点头,手里的栗子忽然吃不下去了。
“这是第二步棋。”
“第一步呢?”
“第一步是孙德在朝堂上给我爹下绊子,给他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让皇帝猜忌他,第二步就是用陵州做局,把实打实的“罪证”递到皇帝面前。”
她把吃了一半的栗子放回桌上。
“我爹手里有三十万大军,皇帝动不了他,但可以给他定罪,一旦定了罪,三十万大军就是谋反的证据。”
萧烬拿起她放下的那半颗栗子,看了一眼,搁到旁边。
“所以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条,停掉往陵州送粮的事,不给李钰任何把柄。”
顾晚晚摇头。
“停不了,粮食断了,陵州入冬之后一定会乱,乱了就要派兵,我二哥......”
她没往下说。
“第二条呢?”
萧烬把剩下的栗子一颗一颗剥开,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面前。
“接着送,但送粮的路线、名义、经手人,全部换一遍,让李钰到了陵州找不到任何跟顾家沾边的东西。”
“换一遍?这批粮已经在路上了......”
“还没过临渊渡口,来得及。”他把最后一颗栗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在陵州那边有一个人,以前帮我做过几次暗线买卖,他手里有一间米铺,挂的是本地商户的名头,净。”
“把粮食转到他名下?”
“转过去之后就跟“福善堂”没关系了,李钰查到头也只能查到一个陵州本地的米铺老板在做善事。”
顾晚晚盯着桌上那排栗子。
“你什么时候在陵州布了人?”
萧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三年前。”
三年前他就在陵州有暗线了。
一个被困在京城的质子,三年前就把手伸到了陵州。
顾晚晚忽然觉得,她对面这个人的水有多深,她可能到现在都没摸到底。
“殿下的棋盘,比我想的大。”
萧烬喝了口水,没接这个话。
“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晚晚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排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大小均匀,壳剥得净净,连里面那层薄皮都没留。
她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路上顺手买的,不值钱。”
“我说的不是栗子。”
萧烬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