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是被青杏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小姐,将军让您去书房,说有事找您。”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顾晚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卯时,天才亮,她昨晚从质子府回来时都快子时了,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将军说了,一刻钟内不到,他亲自来请。”
顾晚晚坐起来了。
她爹说“亲自来请”,那就是“提着刀来请”的意思,她活了两辈子,这句话的翻译从来没变过。
青杏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小姐,您昨晚回来那么晚,将军会不会……”
“会。”
青杏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
“他肯定知道我去了哪儿。”顾晚晚对着铜镜拿簪子别头发,动作利落得很,“赵虎那帮人跟在后头,以为我看不见呢?”
“那您还去?”
“该去就去,该挨训就挨训,两码事。”
她抿了抿唇色,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起身往书房走。
走到院子里,秋天早晨的风有点冷,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昨晚银针的触感,连带着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想的东西,比如指腹下那片滚烫的皮肤,比如碗沿上重叠了一息的手指。
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到脚底板下。
书房门开着。
顾长风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一份密报、一张翻扣着的画像。
茶壶边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空的,摆在桌前。
这是给她倒的。
顾晚晚进去行了礼,站在桌前。
顾长风没说话,先拎起茶壶给她那个空杯倒了茶。
这个举动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她爹这个人,越客气越危险。上阵敌之前还要先给马喂一顿精料呢。
“坐。”
“站着就行,爹有什么事您吩咐。”
“我让你坐。”
顾晚晚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顾长风拿起那张翻扣的画像,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认识吗?”
顾晚晚低头看了一眼。
画像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右眉上有一道细疤,笔触粗糙,像是据口述画出来的,不算精细,但五官特征都标得很清楚。
她确实不认识。
萧烬安排渡口那件事,从头到尾没跟她透露过任何执行层面的细节。
她只知道结果,堤坝塌了,孙德的货晚了五天。
至于谁去塌的、怎么塌的,她没问,萧烬也没说。
这是她和萧烬之间的默契:彼此只交换必要信息。
她抬起头,坦然地答:“不认识。”
顾长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五息。
然后顾长风收回画像,放到一边。
顾晚晚以为这个话题过了,刚要端茶,下一句话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那个质子,你现在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茶杯悬在半空。
好一个声东击西。
先用一张她本不认识的画像试她的反应,看她慌不慌、编不编,等她放松了防备,再突然切核心。
她爹审人的本事半点没退化。难怪当年北境那些投降的敌军将领一个个被他问得竹筒倒豆子,这套路,亲闺女也不放过。
顾晚晚没有慌。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父亲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昨晚去了质子府,但他还不确定萧烬在堤坝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确定了,他不会拿画像来试探,直接挑明就行。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他怀疑,但没有实证。
她选了半真半假的路子。
“他帮过我,沉香那件事里有他出的力。”
顾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力?”
“消息。皇家采办的货物清单,是他给我的,殿下虽然是质子,但宫里的门道他门儿清。”
这句话全是真的。沉香采办的细节确实是萧烬提供的情报,这一层她没撒谎。
顾长风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至于关系……”
顾晚晚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垂了垂眼帘,然后重新抬起头,露出一个她这些子演了无数遍的表情,带点羞涩又带点倔强,恰好是“恋爱脑千金被爹逮住”该有的样子。
“爹,女儿的心意您是知道的。”
顾长风的太阳跳了两跳。
他吃不准。
三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判定女儿是被人迷了心窍,但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登闻鼓、兵符拍卖、沉香局——他已经不敢再对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下结论。
真的也好,演的也好,这丫头的脸就是一块铁板,他愣是凿。
“你昨晚去质子府,待到将近子时。”
顾长风把话挑明了。
顾晚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去给他扎了几针。”
“什么?”
“他寒毒发作,宫里给他开的药方量都不对,附子才给了两钱,分明是吊着命不让好透。我以前给爹您施针练的那套手法,正好用得上。”
顾长风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想起入冬后女儿蹲在他床前,一针一针替他扎后背那些淤堵位的画面。那双手确实稳,手法确实准,是她十四岁起跟着老军医学的。
但那套手法是用在他身上的。
现在跑去给一个年轻男人扎?
还扎到子时?
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把嗓子里那股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晚晚,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跟那个萧烬之间的事,有没有任何一件,是会让顾家万劫不复的?”
这个问题的分量极重。
顾晚晚沉默了。
一息,两息,三息。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茶壶嘴冒出的一缕细微水汽声。
“没有。”
她的声音也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顾家不会万劫不复。”
顾长风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撒谎,在战场上、在朝堂上、在酒桌上,各种各样的谎话他都听过。
他女儿这句话,不像假的。
但他也没办法百分百确定。
顾长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顾晚晚等着他发落。罚跪也好、禁足也好、甚至提刀去质子府也好,她都做了心理准备。
她没准备到的是……
“明天,让那个质子来府上吃顿饭。”
顾晚晚怔住了。
什么?
“我要亲自看看,我女儿到底挑了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就像在说“明天府里多添一副碗筷”一样随意。
但顾晚晚的后脊梁骨腾地一下就凉了。
她爹这辈子请人吃饭,一共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犒劳手下将士。
第二种,是宴请要审的人。
萧烬显然不属于第一种。
“爹,他是质子,出入都有人盯着,来将军府吃饭,动静太大了……”
“你们在燕归楼碰面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动静大。”
顾晚晚闭嘴了。
“你不是一直在外头嚷嚷自己喜欢他?那好,你爹请未来姑爷吃个饭,天经地义。”顾长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恋爱脑,带个人回家见爹,完全说得通。”
这话把顾晚晚自己编的人设原封不动甩回了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去安排吧。”顾长风摆了摆手,“明天晚饭,就在府里正厅。让厨房多备两个硬菜,你那个质子看着瘦,多吃点。”
顾晚晚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她忽然意识到,她爹用的这招跟她一模一样。
她用“恋爱脑纨绔”的人设在外面搅风搅雨,她爹就顺着这个人设,把她的牌掀开来,光明正大地把萧烬叫到面前看一看。
你不是说喜欢人家吗?那带回来让爹瞧瞧。
瞧什么?瞧萧烬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瞧他在女儿面前是什么反应,瞧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
她爹在朝堂上认罚认得脆利落,回到家审女儿也是一把好手。
姜还是老的辣。
顾晚晚行了礼,退出书房。
走到回廊上,秋风迎面吹来,她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天。
然后她想起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她得去跟萧烬说这件事。
“殿下,我爹请你吃饭。”
……这话怎么说出口?
等她回到自己院子,青杏迎上来问怎么样了。
“将军罚了什么?禁足?跪祠堂?”
“请客吃饭。”
“啊?”
“我爹要请萧烬来家里吃饭。”
青杏的表情比赵虎听说她要替老爹补俸禄那次还精彩。
“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晚晚坐到桌前,拉过一张信笺铺开,提笔蘸墨。
“说不好。但我总不能不去通知他。”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措辞,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晚将军府设宴,家父诚邀殿下赴席。”
写完又觉得太正式,像请帖。划掉,换了一张纸。
“我爹说请你来吃饭,明天晚上。”
太直白了。
她把笔搁下,两手捂住了脸。
顾晚晚你上辈子好歹是京城第一才女,给一个男人写封信至于这么费劲吗?
最后那张信笺只写了一句话。
“明晚将军府正厅,家父做东,殿下务必赏光。另附:他老人家煮茶的手艺不错,别的就不保证了。”
她把信封好,交给青杏,让她找个可靠的人送到质子府。
青杏拿着信出了门。
顾晚晚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明天那顿饭,她爹要看什么,她心里有数。
但有一件事她拿不准。
萧烬那个人,在她爹面前,会露出几分真面目?
她想起昨晚他靠在榻头喝水的样子。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有疲惫,有一点点她看不太懂的温度。
“这条命暂时还不能丢,毕竟……欠着合伙人的。”
那句话的尾音带着笑。
她把指尖攥进掌心里,用力按住。
不到半个时辰,青杏跑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回信。
顾晚晚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跟口信上那次的潦草完全不同,一笔一划端正得几乎像科举试卷。
只有八个字——
“恭敬不如从命。届时必到。”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角落里,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着纸面才看得清。
“针灸之恩,容当面谢。”
顾晚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然后啪地一下把信扣在桌上。
“青杏,去告诉厨房,明天的菜单我亲自定。”
“小姐,您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我不做,我定菜单。”
她站起来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青杏跟在后头小跑着追,心里嘀咕——小姐的耳朵尖怎么红了?
顾晚晚走到廊下,停住脚。
秋天的阳光从瓦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攥着信纸的手背上。
明天。
两个城府最深的男人,一张饭桌,她夹在中间。
这顿饭,比沉香局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