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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4

顾晚晚是被青杏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小姐,将军让您去书房,说有事找您。”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顾晚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卯时,天才亮,她昨晚从质子府回来时都快子时了,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将军说了,一刻钟内不到,他亲自来请。”

顾晚晚坐起来了。

她爹说“亲自来请”,那就是“提着刀来请”的意思,她活了两辈子,这句话的翻译从来没变过。

青杏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小姐,您昨晚回来那么晚,将军会不会……”

“会。”

青杏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

“他肯定知道我去了哪儿。”顾晚晚对着铜镜拿簪子别头发,动作利落得很,“赵虎那帮人跟在后头,以为我看不见呢?”

“那您还去?”

“该去就去,该挨训就挨训,两码事。”

她抿了抿唇色,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起身往书房走。

走到院子里,秋天早晨的风有点冷,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昨晚银针的触感,连带着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想的东西,比如指腹下那片滚烫的皮肤,比如碗沿上重叠了一息的手指。

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到脚底板下。

书房门开着。

顾长风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一份密报、一张翻扣着的画像。

茶壶边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空的,摆在桌前。

这是给她倒的。

顾晚晚进去行了礼,站在桌前。

顾长风没说话,先拎起茶壶给她那个空杯倒了茶。

这个举动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她爹这个人,越客气越危险。上阵敌之前还要先给马喂一顿精料呢。

“坐。”

“站着就行,爹有什么事您吩咐。”

“我让你坐。”

顾晚晚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顾长风拿起那张翻扣的画像,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认识吗?”

顾晚晚低头看了一眼。

画像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右眉上有一道细疤,笔触粗糙,像是据口述画出来的,不算精细,但五官特征都标得很清楚。

她确实不认识。

萧烬安排渡口那件事,从头到尾没跟她透露过任何执行层面的细节。

她只知道结果,堤坝塌了,孙德的货晚了五天。

至于谁去塌的、怎么塌的,她没问,萧烬也没说。

这是她和萧烬之间的默契:彼此只交换必要信息。

她抬起头,坦然地答:“不认识。”

顾长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五息。

然后顾长风收回画像,放到一边。

顾晚晚以为这个话题过了,刚要端茶,下一句话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那个质子,你现在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茶杯悬在半空。

好一个声东击西。

先用一张她本不认识的画像试她的反应,看她慌不慌、编不编,等她放松了防备,再突然切核心。

她爹审人的本事半点没退化。难怪当年北境那些投降的敌军将领一个个被他问得竹筒倒豆子,这套路,亲闺女也不放过。

顾晚晚没有慌。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父亲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昨晚去了质子府,但他还不确定萧烬在堤坝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确定了,他不会拿画像来试探,直接挑明就行。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他怀疑,但没有实证。

她选了半真半假的路子。

“他帮过我,沉香那件事里有他出的力。”

顾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力?”

“消息。皇家采办的货物清单,是他给我的,殿下虽然是质子,但宫里的门道他门儿清。”

这句话全是真的。沉香采办的细节确实是萧烬提供的情报,这一层她没撒谎。

顾长风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至于关系……”

顾晚晚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垂了垂眼帘,然后重新抬起头,露出一个她这些子演了无数遍的表情,带点羞涩又带点倔强,恰好是“恋爱脑千金被爹逮住”该有的样子。

“爹,女儿的心意您是知道的。”

顾长风的太阳跳了两跳。

他吃不准。

三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判定女儿是被人迷了心窍,但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登闻鼓、兵符拍卖、沉香局——他已经不敢再对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下结论。

真的也好,演的也好,这丫头的脸就是一块铁板,他愣是凿。

“你昨晚去质子府,待到将近子时。”

顾长风把话挑明了。

顾晚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去给他扎了几针。”

“什么?”

“他寒毒发作,宫里给他开的药方量都不对,附子才给了两钱,分明是吊着命不让好透。我以前给爹您施针练的那套手法,正好用得上。”

顾长风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想起入冬后女儿蹲在他床前,一针一针替他扎后背那些淤堵位的画面。那双手确实稳,手法确实准,是她十四岁起跟着老军医学的。

但那套手法是用在他身上的。

现在跑去给一个年轻男人扎?

还扎到子时?

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把嗓子里那股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晚晚,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跟那个萧烬之间的事,有没有任何一件,是会让顾家万劫不复的?”

这个问题的分量极重。

顾晚晚沉默了。

一息,两息,三息。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茶壶嘴冒出的一缕细微水汽声。

“没有。”

她的声音也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顾家不会万劫不复。”

顾长风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撒谎,在战场上、在朝堂上、在酒桌上,各种各样的谎话他都听过。

他女儿这句话,不像假的。

但他也没办法百分百确定。

顾长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顾晚晚等着他发落。罚跪也好、禁足也好、甚至提刀去质子府也好,她都做了心理准备。

她没准备到的是……

“明天,让那个质子来府上吃顿饭。”

顾晚晚怔住了。

什么?

“我要亲自看看,我女儿到底挑了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就像在说“明天府里多添一副碗筷”一样随意。

但顾晚晚的后脊梁骨腾地一下就凉了。

她爹这辈子请人吃饭,一共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犒劳手下将士。

第二种,是宴请要审的人。

萧烬显然不属于第一种。

“爹,他是质子,出入都有人盯着,来将军府吃饭,动静太大了……”

“你们在燕归楼碰面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动静大。”

顾晚晚闭嘴了。

“你不是一直在外头嚷嚷自己喜欢他?那好,你爹请未来姑爷吃个饭,天经地义。”顾长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恋爱脑,带个人回家见爹,完全说得通。”

这话把顾晚晚自己编的人设原封不动甩回了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去安排吧。”顾长风摆了摆手,“明天晚饭,就在府里正厅。让厨房多备两个硬菜,你那个质子看着瘦,多吃点。”

顾晚晚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她忽然意识到,她爹用的这招跟她一模一样。

她用“恋爱脑纨绔”的人设在外面搅风搅雨,她爹就顺着这个人设,把她的牌掀开来,光明正大地把萧烬叫到面前看一看。

你不是说喜欢人家吗?那带回来让爹瞧瞧。

瞧什么?瞧萧烬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瞧他在女儿面前是什么反应,瞧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

她爹在朝堂上认罚认得脆利落,回到家审女儿也是一把好手。

姜还是老的辣。

顾晚晚行了礼,退出书房。

走到回廊上,秋风迎面吹来,她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天。

然后她想起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她得去跟萧烬说这件事。

“殿下,我爹请你吃饭。”

……这话怎么说出口?

等她回到自己院子,青杏迎上来问怎么样了。

“将军罚了什么?禁足?跪祠堂?”

“请客吃饭。”

“啊?”

“我爹要请萧烬来家里吃饭。”

青杏的表情比赵虎听说她要替老爹补俸禄那次还精彩。

“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晚晚坐到桌前,拉过一张信笺铺开,提笔蘸墨。

“说不好。但我总不能不去通知他。”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措辞,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晚将军府设宴,家父诚邀殿下赴席。”

写完又觉得太正式,像请帖。划掉,换了一张纸。

“我爹说请你来吃饭,明天晚上。”

太直白了。

她把笔搁下,两手捂住了脸。

顾晚晚你上辈子好歹是京城第一才女,给一个男人写封信至于这么费劲吗?

最后那张信笺只写了一句话。

“明晚将军府正厅,家父做东,殿下务必赏光。另附:他老人家煮茶的手艺不错,别的就不保证了。”

她把信封好,交给青杏,让她找个可靠的人送到质子府。

青杏拿着信出了门。

顾晚晚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明天那顿饭,她爹要看什么,她心里有数。

但有一件事她拿不准。

萧烬那个人,在她爹面前,会露出几分真面目?

她想起昨晚他靠在榻头喝水的样子。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有疲惫,有一点点她看不太懂的温度。

“这条命暂时还不能丢,毕竟……欠着合伙人的。”

那句话的尾音带着笑。

她把指尖攥进掌心里,用力按住。

不到半个时辰,青杏跑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回信。

顾晚晚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跟口信上那次的潦草完全不同,一笔一划端正得几乎像科举试卷。

只有八个字——

“恭敬不如从命。届时必到。”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角落里,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着纸面才看得清。

“针灸之恩,容当面谢。”

顾晚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然后啪地一下把信扣在桌上。

“青杏,去告诉厨房,明天的菜单我亲自定。”

“小姐,您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我不做,我定菜单。”

她站起来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青杏跟在后头小跑着追,心里嘀咕——小姐的耳朵尖怎么红了?

顾晚晚走到廊下,停住脚。

秋天的阳光从瓦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攥着信纸的手背上。

明天。

两个城府最深的男人,一张饭桌,她夹在中间。

这顿饭,比沉香局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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