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姐好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李钰站在马车边,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佩。
上辈子这张脸出现在她生命最后那段子里。
那时候顾家已经被抄了,她被幽禁在城北的一处废宅里,李钰端着一杯酒推门进来,笑容跟现在一模一样,温温润润的,好像来串门喝茶。
“晚晚,陛下体恤你,不忍让你受刑。这杯酒喝了,净净地走,我替你收尸。”
净净地走。
这六个字,她记了两辈子。
“李公子。”顾晚晚扯出一个笑脸,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前两从江南回来,给家中长辈带了些土仪,挑拣的时候想着跟顾小姐也有几年的交情了,便另备了一份,本想着明递帖子去府上拜会,没成想今天就遇上了。”
他从马背的鞍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碧玉手镯,水头极好,润得能照出人影来。
“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他把锦盒递过来。
顾晚晚没急着接,靠在车壁上对他多看了两眼。
这人上门的时机太巧了。
前脚萧烬在将军府吃过饭,后脚李钰就冒出来了。
上辈子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李钰递什么她接什么,从头到尾都以为是“青梅竹马的兄长关怀”。
等她想明白的时候,鸩酒已经端到了嘴边。
“李公子客气了。”顾晚晚伸手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改天有空去府上坐坐,我爹念叨你好几回了。”
李钰笑了笑。
“将军还是那么爽快。对了……”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最近城里都在传,说你给那位质子殿下……”
来了。
“什么传?传我跟他的?”顾晚晚大大方方地接过话头,“传得不够多,李公子帮我再传传?”
李钰被她这个回答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晚晚,你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我只是想问,那位萧殿下对你......?”
他的语气很温和,关切里带着一丝丝“替你担忧”的意思,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晚晚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满分十分,演技九分。
“李公子觉得呢?”
“我觉得……你向来聪慧,应该不会做让自己为难的事。”
这话有意思。正着听是夸她聪明,反着听是在暗示她跟萧烬来往是在为难自己。
两层意思,一句话里搁着,进退都有台阶。
顾晚晚靠回车壁,笑容收了两分。
“多谢李公子关心,我做事向来随心,为不为难的,我自己兜得住。”
李钰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就好。”他重新挂上笑容,拱手道了别。“改再登门拜访。”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提,枣红马慢步往街尾走了。
顾晚晚放下帘子。
她把那个锦盒拿起来掂了掂,碧玉镯子成色不低,少说值个四五十两。一件普通的人情往来的礼物。
可李钰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前两天将军府请质子吃饭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这个档口他冒出来“偶遇”她,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和萧烬现在关系如何。
问题是,谁让他来的?
他爹?不够格。
孙德?可能,但李家跟孙德之间的关系没那么近。
皇帝?
顾晚晚的手指捏紧了锦盒。
上辈子的记忆里有一些碎片,关于李钰最终站在了谁那边,又是替谁做了那些事。
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口停下来。顾晚晚下车,拎着锦盒进了院子。
三哥顾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蹲在花坛边上逗那只老花猫,听见脚步声歪头看过来。
“妹妹,谁送你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锦盒上。
“李钰。”
顾长明的扇子停了一拍。
“李侍郎家那个?”
“嗯。”
“他找你做什么?”
“送礼,问好,顺便打听我跟萧烬的事。”
顾长明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
“他这个时候凑上来,不对劲。”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顾晚晚把锦盒打开,拿出那只碧玉镯子对着光转了一圈。
“三哥,你说这镯子好看不?”
“……你问我一个大老爷们好不好看?”
“我问你值不值钱。”
“成色不错,五六十两打底。”
顾晚晚把镯子往手腕上比了比,又拿下来。
“太重了,我不爱戴。”
她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青杏!过来!”
青杏从里间跑出来。
“把你的手伸出来。”
青杏莫名其妙地伸出手,顾晚晚把那只碧玉镯子往她手腕上一套。
“赏你的。”
“啊?!”青杏整个人都傻了,“小、小姐这太贵了,奴婢不敢......”
顾长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把李钰送的东西给丫鬟?”
“怎么了?我嫌重,丫鬟戴着正合适。”
“……你是故意的。”
顾晚晚笑了一声,没回他这句话。
她就是故意的。
李钰给的东西,在她这儿只值一个丫鬟的分量。
顾长明摇了摇扇子,半晌才冒出一句。
“妹妹,你现在说话做事越来越像爹了。”
“像爹不好吗?”
“好。”他收了扇子,把声音压低了,“但你别学爹一个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三个哥哥不是摆设。”
顾晚晚没接话。
三哥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拉过一张信笺,提笔写了一行字。
“李钰开始动了,来者不善。”
她把信封好,叫来院里当值的小厮。
“送去质子府,亲手交给萧殿下。”
小厮接了信跑了。
顾晚晚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
李钰这步棋,来得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三个月。
有人在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