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采办的消息正式放出来的那天,顾晚晚正蹲在燕归楼后厨,盯着吴掌柜给她算南边茶叶的进价。
“江南的明前龙井,今年行情涨了三成,一斤要到十二两。”吴掌柜拨着算盘珠子,“蜀地的雪芽倒是跌了些,但运费贵……”
“茶叶先放一放。”顾晚晚打断他,“吴掌柜,你做了二十年买卖,皇家采办的路子熟不熟?”
吴掌柜的手悬在算盘上方,半天没落下来。
“姑娘,皇家采办那是内务府的差事,一般商户本沾不上边。”
“谁说我要用一般商户的路子?”
顾晚晚将袖中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桌上。
这是萧烬昨天傍晚派人送来的。
纸上列了今年皇家采办的几项大宗货物——南洋的珊瑚、蜀地的锦缎、江南的贡瓷,以及一项她格外留意的:岭南的沉香木。
沉香木是这次采办里金额最大的一笔,宫里要修缮太后的寿康宫,指名要用上等沉香做门窗隔扇,预算报了六万两。
六万两白银,从内库拨出来,经内务府的手过一遍,再到实际采买的商户手里,能剩多少?
上一世她不关心这些事,但她记得一件事,寿康宫修缮完工后不到半年,太后就在那间屋子里闻出了味道不对。
沉香是假的。
有人用普通檀木熏香冒充沉香,吃掉了中间四万两的差价。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经手的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内务府总管太监刘全。
刘全。
顾晚晚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点了两下。
“吴掌柜,你在岭南有没有认识的木材商?”
吴掌柜一愣:“有个老相识,姓韩,专做沉香买卖。”
“帮我递个话,让他备一批上等沉香木料,要真货,数量按三万两的价来备。”
吴掌柜嘴巴张了张。
“三、三万两?姑娘,咱们账上……没那么多银子啊!”
“我没有。”顾晚晚笑了,那笑容却让吴掌柜背脊发凉,“但很快,就有人会哭着喊着,把银子亲自给我送上门。”
——
三后,燕归楼。
萧烬静静听着顾晚晚的计划,撑着下巴的手一动不动,幽深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等她说完,萧烬慢慢把茶碗推到一边。
“你要在沉香木上做文章。”
“刘全每年在皇家采办里至少吃三成的回扣,这是公开的秘密,他采买沉香的惯用手法就是以次充好,报高价走低货。”
顾晚晚竖起一手指。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在他之前,把真货送进宫。”
萧烬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你送真货进宫,刘全那边的假货就塞不进去了。”
“不光塞不进去,他已经按假货的成本提前垫了银子给下面的商户,真货一进宫,他那批假货就砸手里了,垫出去的银子也收不回来。”
“可问题是,你拿什么名义把沉香送进宫?一个将军府的姑娘,跟内务府的采办有什么关系?”
顾晚晚忽然冲他眨了下眼,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我不需要有关系,我只需要足够蠢就行。”
萧烬表情微变。
“太后下个月寿辰,我以“败家千金讨好太后”的名义,把三万两的沉香木当寿礼送进宫,满京城都知道我是个不要命的恋爱脑纨绔,这种事完全符合人设。”
“太后收了真沉香做寿礼,内务府再拿假沉香去修寿康宫,两相对比之下……”
“刘全,死定了。”顾晚晚结束了他的话。
萧烬沉默了片刻,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三万两的货,你打算怎么买?”
“不用筹。”顾晚晚端起茶碗,“我用一万两买三万两的货。”
“怎么做到?”
“岭南的沉香今年遭了一场山火,产量锐减,京城的行情已经涨了两倍,但山火烧的是东岭,西岭的货还压在仓里没出,消息还没传到京城来,韩老板手里有一批西岭的存货,按去年的旧价出,一万两足够。”
萧烬看了她许久。
“这个消息,你从哪儿知道的?”
顾晚晚没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东西没法解释,她上辈子听人聊起过这场山火和随后的价格暴涨,当时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没往心里去。
“殿下需要帮我做一件事。”她转开话头。
“什么?”
“刘全采办沉香的供货商叫孙德,是刘全的老搭档了,我需要殿下想办法,让孙德的货在运往京城的路上晚到五天。”
“只是晚五天?”
“五天足够,太后寿辰前三天,我的真沉香先一步进宫,孙德的假货到了京城,刘全就算想往宫里塞也来不及了,因为太后已经闻过了真沉香的味道。”
萧烬将手中折扇合拢,在掌心敲了两下。
“孙德的商队走的是南官道,途经洛水渡口,我在渡口有几个用得上的人。”
“能办到?”
“渡口封五天,给个由头就行。”
“什么由头?”
萧烬嘴角勾了一下幅度极浅的弧度。
“渡口塌了一截堤坝。”
顾晚晚愣了一拍。
“你连堤坝都能安排?”
“年久失修的东西,推一把就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好,那就这么定了。”
——
半个月后。
太后寿辰前五。
顾晚晚让吴掌柜以燕归楼的名义,将十二箱上等西岭沉香木料运到了京城。
她没有遮遮掩掩,反而让伙计赶着马车从长安街正中间大摇大摆地过。
十二辆大车,车身上挂着红绸,绸子上写着“顾家千金敬献太后万寿无疆”,字号大得半条街都看得清。
东市的百姓追着车队看了整条街。
“又来了又来了,顾家那疯丫头又搞事了!”
“送沉香?那得多少银子啊?”
“听说是岭南沉香!三万两都打不住的稀世珍宝!””
消息传进宫的速度比马车还快。
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到宫门口接了货,验了一,当场就赞不绝口。
“这成色,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西岭沉香了。”
太后大悦,当天就赏了顾家一道懿旨,夸顾晚晚“孝心可嘉”。
燕归楼二楼,顾晚晚嗑着瓜子,随手将那道烫金的懿旨扔在桌上。
“孝心可嘉?”她把懿旨翻过来看了看,“呵,太后老人家开心就好。”
青杏站在旁边,掰着手指替她算账。
“小姐,这批沉香花了九千八百两,加上运费和打点的银子,总共一万零三百两,咱们手里的流动银子只剩四百两了……”
“够了。”
“什么够了?四百两够什么?”
“够等刘全自己送钱上门。”
青杏满脸困惑。
顾晚晚没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