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脚步极轻,落在窗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顾晚晚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金簪。
脚步声从窗台挪到了地面,走了两步,停了。
停在离床三尺的位置。
然后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响起来。
“顾小姐,簪子都了,还装?”
顾晚晚的手僵了一瞬。
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一身暗色窄袖短衣,腰间没有佩玉,头发束得利落,和白天那个裹着狐裘的病弱质子判若两人。
萧烬站在她床前,负手而立。
“殿下深更半夜翻人家姑娘的窗户,传出去不太好吧。”
顾晚晚坐起身,把金簪随手往枕边一放,顺势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萧烬没接这话,往旁边迈了一步,扫了一圈她的闺房。
月光透过窗纱,把屋里的摆设照得七七八八,妆台上的铜镜,架子上挂着的几件衣裳,书案上摞着的话本子。
一个正常的将门小姐的闺房,什么都正常。
“顾小姐前几天买了一座赌坊。”
萧烬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夜月色正好。
“殿下消息挺灵通的。”
“改名叫燕归楼,挂了我的名号,还让伙计在门口喊了一整天。”
“喊了,效果不错,明天继续喊。”
萧烬转过头看她。
月色底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反常。
不是白里那种温润平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目光。
“顾小姐,你到底图什么?”
顾晚晚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一脸理所当然。
“图你啊。”
“……”
“我在金銮殿上说的那些话,殿下当我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非你不嫁,生死不渝,天地可鉴!!!”
“够了。”
萧烬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跨得不大,但压迫感骤然拉满。
顾晚晚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随即稳住。
“你一个将军府的千金,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往一个质子身上贴。送金条,送狐裘,送赌坊。你爹拦你,你跑去告御状。你把自己名声搞臭,把顾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萧烬一桩桩数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没有一件是冲动。”
他停了一下。
“你不像是个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闺阁弱女。”
顾晚晚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料到萧烬会怀疑,但没料到他会直接翻窗过来摊牌,这人的行事风格比她预想中更激进。
“殿下觉得我像什么?”
“你像一个在下棋的人。”
顾晚晚抱着被子,歪了歪头。
“那殿下半夜翻窗进来,是来掀棋盘的?”
萧烬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走向她的书案。
顾晚晚掩在被子下的手掌缓缓松开又握紧。
书案上摞着几本话本子,旁边放着笔墨砚台,再旁边是一摞空白的信笺。看上去净净,什么都没有。
萧烬伸手翻了翻话本子,没发现什么,又拉开了书案的抽屉。
抽屉里是些零碎东西,胭脂盒、绢帕、几块碎银子。
他合上抽屉,转头看向床。
顾晚晚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今晚之前,那张标注了京城十二处城防要塞的地形图,就压在她枕头底下。
她让青杏转移过了。
但青杏转移得够不够净?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殿下,你要是想搜我的房间,好歹让我先穿件外衣。”
顾晚晚掀开被子下了床,趿着鞋走到衣架前取了件外衫披上。
萧烬没拦她,但也没收回视线。
“顾小姐平时喜欢在枕下放东西?”
顾晚晚系着外衫的带子,头也没抬。
“放了一本话本子,殿下要看?《痴心才子负心郎》,讲的是一个姑娘倒追男人的故事,特别好哭。”
“我说的不是话本子。”
萧烬走到床边,伸手掀起了枕头。
枕下空空如也。
一张净的素缎褥面,连个褶皱都没有。
顾晚晚端起桌上的冷茶润了润涸的嗓子。
青杏办事还算利索。
萧烬放下枕头,手指在褥面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蹲下身,从床沿缝隙里捏出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纸角。
巴掌大都不到,边缘撕裂得参差不齐,像是从一张大纸上扯下来的碎片。
顾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萧烬把那片纸角凑到月光底下看了看。
交错的墨色线条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东华二字。
东华门。
京城内城的东华门。
“这是什么?”
萧烬偏头将纸角送到顾晚晚眼前。
顾晚晚将握着茶盏的手背到了身后。
“闲来无事涂鸦的图纸罢了。”
“我同青杏打赌能否默写出京城各处城门的方位,画完觉得难看就随手撕了。”
她微微垂下眼睑掩去多余的情绪。
萧烬不置可否地将纸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随即妥帖地收入衣袖。
“你这将军府的规矩倒是宽纵,主仆间竟拿城防布置来作赌。”
“将军府向来不拘小节,我们上个月还赌过城南两家包子铺的肉馅斤两。”
“东华门真正的戍守位偏了。”
顾晚晚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位置往北多移了三十步。”
“你若真是涂鸦取乐便也作罢。”
“可你若是在谋划别的,私下绘制国都城防图可是能诛九族的死罪。”
“不过是几废弃的墨线。”
顾晚晚探出手去抓他的袖口。
萧烬侧身闪过那只纤长的手。
“这残片我收下了。”
“就当是顾小姐继金条狐裘和赌坊后,赠我的第四件大礼。”
顾晚晚收回悬空的手臂拢进袖口。
屋内的更漏滴答作响。
“殿下准备拿这碎纸去顺天府告发我吗。”
“你连敲登闻鼓,告御状的事都敢做,这点微末把柄又能对你构成什么威胁。”
“殿下收个死物做回礼也太亏了。”
“我总得留件信物在身边。”
萧烬转身大步踏向半开的窗扇,动作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翻窗的姿势轻巧得完全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质子。
他脚尖点在窗棂上时忽然回头。
“东华门往南走四百步的地方,还设有一处极难察觉的暗哨。”
顾晚晚浑身一激灵。
他怎么知道暗哨点的位置?
一个被圈禁在窄巷宅子里的质子,怎么可能知道京城城防的暗哨分布?
除非……
“殿下。”
顾晚晚叫住他。
萧烬回头。
顾晚晚急步赶到窗前。
“你今夜亲身犯险,本不是为了追究我算计你的事。”
萧烬的半个身子隐没在浓稠夜色中,未置一词。
“明燕归楼开张,招揽客人的声势还能不能再造大些。”
话题跳得突兀。
顾晚晚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可以。”
“那便闹得满城皆知才好。”
他翻身出了窗户,落在院墙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顾晚晚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沿。
那片纸角被他带走了。
她耗费心神描摹的城防图终究还是漏了底。
萧烬点出的那处暗哨完全补足了这幅拼图的最后一块短板。
这个人掌握的信息,远比她以为的要多。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青杏提着裙摆从侧屋奔了过来。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没事。”
顾晚晚揉捏着紧绷的额角。
“那张图你藏哪儿了?”
“奴婢将它塞进了后院废弃枯井的砖块缝隙里,那地界常年无人踏足。”
“行。明天全烧了,一片纸头都别留。”
青杏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晚晚没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
“青杏,你明天替我跑一趟燕归楼,把吴掌柜叫来,那个仿兵符的事……”
她顿了一下。
“提前,明天就要。”
青杏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纱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顾晚晚靠在软枕上。
萧烬带走了那片纸角,没有威胁她,也没有追问到底。
他甚至还告诉了她图上的错误。
他在试探深浅的同时,直接递出了一把足以搅乱京城局势的利刃。
就看她接不接。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顾晚晚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萧烬临走前那句话,“招揽客人的声势还能不能再造大些。”
她忍不住“嗤”了一声。
合着这位太子殿下不但不介意她挂他名号败家,还嫌她搞得不够大?
行。
明天就给你整个更大的。
她翻身去够枕边的册子,抽出一页空白纸铺在被面上,摸黑写了几个字。
“爹,对不住了,明天还得坑你一把。”
写完,她把纸揉成团塞进枕套里,终于阖上了眼。
东边天际线泛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将军府前院的大门还没开,后墙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又有一条灵活的身影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