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在厨房这边刚把菜单对完,前院就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动静。
青杏一路小跑过来。
"小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今天全回来了。"
顾晚晚的手停在门框上。
"你说什么?"
"三位少爷下午刚到的,说是轮休,赶上了将军设宴,就留下来一起吃。"
轮休?
三个人同一天轮休?
顾晚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爹好手段。
昨天还一脸"请姑爷吃顿饭"的随意派头,转头就把三个儿子从军营和衙门里调回来了。
“晚晚!三哥给你带了城南叫花鸡,刚出炉的!”
顾晚晚还没跨出院门,三道高大的人影就堵在了月亮门前。
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便服,手里拎着油纸包,这便是顾家老三,顾长明。站在他后面的两人,一个肩宽腿长,眉眼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是大哥顾长平;另一个则是随便往哪一站都像要找人架的二哥,顾长安。
这三位常年待在京郊大营和衙门,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顾晚晚鼻子一酸,上辈子顾家倒台,三个哥哥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傻愣着发什么呆,不认识你二哥了?”顾长安上前一步,大掌用力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直接把梳好的发髻全揉散了。
顾晚晚一把拍开他的手:“二哥你要再敢把我头型弄乱,我就去告诉爹你上个月偷喝了他埋在梅树下的绿蚁酒!”
顾长安立刻老实了,往旁边退了半步,嘴里还小声嘟囔:“怎么几个月不见,脾气比我还冲。”
大哥顾长平上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京城里那些风言风语,我们在营里都听说了。谁欺负你,告诉大哥。”
顾长明把叫花鸡塞进青杏手里,扇子一合,敲在掌心。
“对,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咱们顾家的大小姐,三哥去套他麻袋。”
“没人欺负我。”
顾晚晚赶紧打断这三个暴力狂的发言,顺口接了一句。
“今晚有客人在,你们收敛点。”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客人?”
顾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客人?男的女的?姓甚名谁?来嘛的?”
顾晚晚深吸了一口气。
“萧烬,爹请他来吃晚饭的。”
顾长安最先爆炸。
“就是那个传言中你为了他连兵符都敢拿去当的混账玩意儿?!他还有脸来我们家吃饭?老子这就去厨房拿刀!”
“二弟,站住!”
顾长平一把按住发飙的顾长安,冷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目光转向顾晚晚。
“是爹让他来的?”
“是。”
顾长明又把扇子打开了,摇了两下,笑得有几分危险。
“这就有意思了。”
他转头看向顾长平。
“大哥,既然爹要请人家吃饭,咱们做晚辈的,理应作陪,对吧?”
顾长安也终于反应过来,捏紧拳头把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对,好好陪陪他。”
看着三个哥哥气腾腾的样子,顾晚晚觉得今晚这顿饭,萧烬可能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酉时正刻,天色擦黑。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将军府大门外。
车帘掀开,萧烬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鹤氅,慢慢踩着脚踏下了车。
管家领着他一路到了正厅。
萧烬刚跨过门槛,就迎面撞上了四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正对厅门的主位上,顾长风端坐如钟。左侧下首,顺次坐着顾长平、顾长安、顾长明三人,右侧则只坐着顾晚晚一个。
顾家四人不仅排成了一排,而且浑身的煞气全开,没有半点收敛。
这阵仗,换个寻常人早腿软了。
但萧烬只是顿了一步,随即从容不迫地走到厅中间,长揖及地。
“晚辈萧烬,见过顾将军。”声音温润,带点没好透的沙哑,完全不被这满堂的煞气影响。
“殿下客气了,请入座。”
顾长风抬了抬手,指了指顾晚晚下首那个空位。
那个位置,正好被顾家三兄弟成半包围之势卡在对面。
饭菜很快上齐。
说是家常便饭,但摆在萧烬面前的东西却有点不同寻常。
一整只烤得流油的羊腿,一盆红彤彤的辣子鸡丁,还有一碗漂着厚厚一层牛油的滚烫羊肉汤。
“殿下尝尝这羊腿。”
顾长安率先发难,手里把玩着一把半尺长的切肉刀。
他突然一扬手,只听“歘”的一声,那把刀带着劲风,精准地贴着萧烬的脸颊飞过,“笃”地一声钉在了萧烬面前的桌案上,刀柄还在剧烈晃动。
“我们顾家规矩,男儿吃肉就得用自己的刀片,殿下,请吧。”
顾晚晚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差点捏断,刚才那一下要是偏半分,萧烬的耳朵就没了。
可是萧烬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伸手拔出那把刀,刀刃锋利,寒光闪闪。
“多谢顾二公子。”
萧烬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握着刀,切下一小块羊肉,放进自己碗里。
“不过我身体不适,大夫交代不宜食肉过多,浅尝辄止,还望二公子海涵。”
接着,三哥顾长明端起一杯酒,笑吟吟地隔空敬了过去。
“殿下,我这妹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行事荒唐,不知分寸。听说她最近天天跑去燕归楼和你府里找你,没给你添麻烦吧?若是她哪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你千万别当真,小女儿家懂什么。”
这话处处带刺,既试探萧烬对顾晚晚的态度,又警告他别拿顾晚晚当枪使。
萧烬端起身前的茶水以茶代酒,轻轻抿了一口,这才迎上顾长明的视线。
“三公子多虑了,晚晚小姐性情纯率,有勇有谋。”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顾晚晚。
“至于分寸……萧某觉得,现在这样刚刚好。”
此言一出,顾晚晚猛地抬起头,这人怎么当着她全家面说这种话?
大哥顾长平开口,他的声音最沉稳,问题也最致命。
“殿下身在质子府,举步维艰,晚晚这般高调与殿下牵扯,只怕有心人看在眼里,会把顾家也拖进泥潭,殿下觉得呢?”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其实也是顾长风想问的问题,顾家人不怕惹事,但绝不做别人手里的刀。
萧烬放下茶杯。
他直视着顾长平,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半,露出某种锐利的锋芒。
“顾家手握三十万大军,树大招风,早就身在泥潭,晚晚小姐的高调,不过是给顾家加了一层自保的伪装。”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切中要害。
“况且,我不觉得我是顾家的阻碍,或许,我能填上顾家欠缺的某些东西,比如……朝堂上的眼睛。”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顾长安连手里的骨头都不啃了,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病秧子。这话可谓狂妄至极。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质子,居然敢在手握重兵的顾家父子面前说,他能做顾家的眼睛。
一直未发话的顾长风,此刻终于放下了筷子。
"殿下今年多大了?"他忽然开口。
"二十三。"
"二十三,好年纪。"顾长风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二十三的时候在北境了第一个敌将。那时候年轻,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萧烬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分。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办得成办不成,不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是看你有没有命。"
酒杯停在顾长风唇边。
"殿下有没有命,比有没有本事重要。"
这句话扔在桌上,整桌的人都没接。
顾晚晚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帕。
她爹这话是在提醒他,你是质子,你的命随时可能不是你自己的。你拿什么保证你能活着?
你活不了,我女儿跟你有任何牵扯,就是陪葬。
萧烬没有犹豫太久。
"将军说得是。"他端起酒杯向顾长风举了一下,"所以晚辈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顾长风看着他把酒喝完。
"你母国的事,将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砸下来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试探加在一起都重。
萧烬接过重新倒满的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摩了一圈,没有立刻喝。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他抬眼看了顾长风一眼。
"至少现在是这样。"
顾长风盯着他足足五息。
"我还听不出来你后半句没说?"
萧烬没接话,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动了动。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变了味。
像是两个棋手隔着棋盘互相打量了一眼对方的棋路,然后各自收回了手。
顾长风忽然把话拉回来,转向女儿。
"晚晚,我问你一句话,你当着他的面回答。"
顾晚晚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些子做的事,到底是为了顾家,还是为了他?"
萧烬也偏过头来。
两个男人同时看着她。
一个是她活了两辈子最想保住的人,一个是她这辈子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顾晚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顾家安稳了,他才有用处。他有用处了,顾家才能更安稳。"
她的声音很平。
"这不矛盾。"
“......”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二哥开始跟大哥抢那盘酱鸭的最后一块肉,三哥给顾晚晚碗里堆了满满的菜,嘴上说"你瘦了,多吃点"。
之后的时间里,萧烬面对顾家三兄弟的问话,一概四两拨千斤,进退有度,硬是把一场鸿门宴吃成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席散。
萧烬起身告辞,此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空气寒凉刺骨。
顾长风摆摆手:“晚晚,替爹送客。”
顾晚晚撑着把伞,陪着萧烬往大门外走,两人并肩而行,雨点敲打在伞面上,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你那三个哥哥和父亲,比我想的厉害。”
萧烬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疲倦。
“多谢殿下夸奖。”
顾晚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胆子也是真大,什么话都敢说。”
"但是你比你父亲他们更厉害。"
顾晚晚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萧烬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巷口的夜色里。
背影瘦削,步子却稳。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