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局收尾后的第三天,顾晚晚揣着一沓分红明细出了将军府。
到了燕归楼,吴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抬眼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便赶忙绕出柜台迎上前去。
“姑娘来了,楼上雅间备好了茶。”
“萧烬呢?”
顾晚晚边走边环视了一圈大堂后,随口发问。
吴掌柜顿了一下。
“殿下今天没来,派了个小厮送了口信,说身体不适,改再见。”
顾晚晚接过那张口信纸看了一眼,就两行字,字迹比往常潦草。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不对。
萧烬这个人,就算咳得喘不上气,该谈的事也绝不会拖。上一世他在质子府被断了三天饭食,人饿得站不稳,第二天照样按时出现在宫宴上,端着酒杯跟满朝文武周旋。
他要是真想推事,会直接让人带话说“账目你跟吴掌柜对便是”,而不是用“身体不适”这种借口。
顾晚晚把分红明细扔给吴掌柜。
“这个你先收着,我出去一趟。”
“姑娘去哪儿?”
她没答话,已经迈出了门槛。
走到街口叫了辆马车,报了质子府的方向。马车颠了两下,她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去一趟,看看情况,把账对了就走。
嗯?对!纯粹是合伙人之间的正常往来。
马车驶过长安街拐进城东的巷子,越往里走越冷清,质子府选的位置本就偏僻,皇帝把萧烬扔在这个旮旯里,说白了就是眼不见为净。
顾晚晚下了车,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还是驼背老仆,抬头瞧见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侧身让开了路。
“顾小姐,殿下在里屋。”
“他怎么样?”
老仆犹豫了一下。
“午后就开始发热,药喝了两碗,没压住。”
顾晚晚加快了脚步。
穿过空荡荡的前院和回廊,推开卧房那扇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皱了下鼻子。
屋里黑洞洞的,连蜡烛都没点。
借着窗纸透进来那点月色,她看见萧烬半躺在榻上。
外袍褪了一半堆在腰间,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肋骨轮廓。头发散着,脸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榻上那个看似昏睡的人忽然动了。
极快。
萧烬翻腕从枕下抽出一柄短刃,刀锋堪堪停在她咽喉前两寸的位置。
顾晚晚脚步钉住,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空气凝了两息。
萧烬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手指慢慢松开,短刃掉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晚晚到这时候才把那口卡在嗓子眼的气吐出来。
“殿下,你差点把合伙人的脑袋割了。”
萧烬没回她的话,偏过头闭上眼,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呼吸喘匀。
顾晚晚上前两步,蹲到榻边。
“寒毒?”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萧烬侧了一下脸,躲开了她的手指。
“你来什么。”
顾晚晚没搭理他的回避,直接绕过去拿了床头搁着的药方翻开看。
几味药的名字她都认得,防风、桂枝、附子。但剂量一眼就能看出问题,附子只给了两钱,桂枝减了一半,这哪是在治病,分明是在吊命。
治不死你,也别想好透。
“谁给你开的方子?量都不对。”
“宫里派来的大夫。”
萧烬闭着眼,嗓音里带了几分嘲意。
“他们巴不得我死,方子能对才见鬼。”
顾晚晚把药方拍回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架子上的杂物不多,几本旧书,半截烧完的蜡烛,角落里搁着一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银针。
“殿下,趴过去。”
萧烬睁开眼。
“后背有几处位淤堵,寒毒走不出去,光喝药没用,得下针一。”
他盯着她手里那套银针看了几秒。
“你还会这个?”
“我爹身上十一处旧伤,年年入冬就疼,我要是不学这个,难道看着他硬扛?”
萧烬没再开口。
安静了一会儿,他慢慢撑起身子,背对着她,一只手伸到领口。
里衣的系带被他拽开。
湿透的衣料从肩头往下褪,露出苍白瘦削的后背。脊柱骨节分明,两侧肋骨的形状隔着皮肤就能数清。腰侧有一道旧疤,大约三寸长,已经结了白痂。
月色透过窗纸铺在他背脊上,衣料滑落的动作很慢,像是连抬手都在耗力气。
顾晚晚握着银针的手停顿了一瞬。
她迅速把这点多余的念头压下去,上前在榻边坐稳,左手按住他后背靠近脊柱的位置,右手捻起第一银针,稳稳扎了下去。
萧烬的肩胛骨绷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针,第三针,依次落在风门、肺俞、膈俞。
她下针的手法并不算老练,但胜在稳,当年给父亲施针练了上百遍的肌肉记忆还留在指尖,位找得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到第五针的时候,萧烬的呼吸开始变沉,额角抵在手臂上,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忍着点,寒毒往外的时候会疼。”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嘶哑得厉害。
小半个时辰后,顾晚晚将最后一针,拿净的帕子擦了针尖上的水渍。
收针时她的指尖从他后腰掠过。
萧烬整个人僵住了。
顾晚晚的手也跟着停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指腹下那片皮肤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薄薄一层汗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不知名的秋虫叫了两声,把这段沉默衬得格外分明。
顾晚晚先收回了手。
“好了,针拔完了,殿下把衣服穿上吧。”
她起身去倒水。
等她端着碗回来的时候,萧烬已经把里衣拢好了,靠坐在榻头。
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多了。
她把水碗递过去。
萧烬伸手来接,指节碰到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带着刚握过银针残留的金属凉意。
他没有避开。
她也没抽走。
两只手在碗沿上重叠了一息。
顾晚晚先松开了,退后半步坐到旁边的圆凳上。
“你先把身体养好,后面的棋还长。”
萧烬低头喝水,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喝完那口水,把碗搁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一句。
“这条命暂时还不能丢。”
顿了顿。
“毕竟……欠着合伙人的。”
顾晚晚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
“那殿下好好欠着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不少。
身后传来萧烬的声音,带着尾音没收住的一点笑意。
“顾小姐,下次来记得敲门,免得再吃一回刀。”
顾晚晚头也没回。
“殿下先把刀藏好了再说这话。”
她推门出去,秋夜的凉风灌进领口,把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热度压了下去。
老仆送她到门口,她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马车碾过青石砖,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她靠着车壁,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