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上前听封。”
头顶传来大周皇帝赵渊威威严的声音。
顾晚晚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
是恨,滔天的恨。
前世的惨象,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顾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父亲被万箭穿心,母亲悬梁自尽,三个兄长在午门血溅三尺,烈火焚烧的将军府中,她那温文尔雅的夫君李钰,端着鸩酒笑得残忍。
“晚晚,乖乖喝了,要怪,就怪你爹功高盖主,碍了陛下的眼。”
剧痛绞断了五脏六腑。
顾晚晚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剧烈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回来了。
回到了永安十六年,大将军顾长风平定北疆大胜归来,皇帝设宴封赏的这一天。
一切惨剧的开端! 顾晚晚深吸一口气。
臣女顾晚晚,接旨。”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初见天颜的少女的紧张。
“爱卿平定北疆,劳苦功高。”
龙椅上,赵渊笑得毫无温度。
“顾将军膝下仅有一女,朕今便做主,将晚晚许配给御史大夫之子李钰,择完婚!”
来了!
顾晚晚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爹顾长风立刻叩首,声音洪亮如钟。
“臣惶恐!小女顽劣,怎敢劳陛下费心!”
“诶,顾将军此言差矣。”
赵渊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下方一位官员。
“御史大夫李宗明之子李钰,年少有为,品貌出众,与晚晚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朕今便做主,将顾晚晚许配于李承,择完婚!”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道贺。
“恭喜陛下,贺喜顾大将军!”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李宗明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带着身后的儿子李承出列叩恩。
“臣,多谢陛下隆恩!”
李钰抬起头,冲着顾晚晚的方向露出一抹自以为深情的微笑。
就是这个笑容!
上一世,就是这个笑容骗了她,骗了整个顾家!
顾晚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顾长风脸上虽带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一个武将,女儿却要嫁给专会吹毛求疵的文官之子,这其中的监视与制衡之意,他岂会不懂?
但他愚忠,上一世,他叩头谢恩,将女儿和整个家族,亲手推入了火坑。
“臣……遵旨谢恩。”
顾长风正要叩首。
“等等!”
一道清亮又决绝的女声,瞬间划破了这片虚伪的和乐。
整个大殿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本该羞涩领旨的少女身上。
顾晚晚缓缓站了起来。
“晚晚,你疯了!快跪下!”顾长风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顾晚晚对父亲的呵斥置若罔闻,她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跪下,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请恕臣女不能领旨!”
死寂。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拒婚?
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拒绝皇帝的指婚?
这顾家大小姐是失心疯了吗!
皇帝赵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顾晚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
顾晚晚抬起头,已是满脸泪痕,那张绝色的容颜上写满了悲痛与决绝。
“陛下隆恩,臣女万死不敢辜负,只是……只是臣女心中,早有所属,此生非他不嫁!若要臣女另嫁他人,臣女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以全名节!”
人群哗然。
大殿内顿时喧闹起来。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京城第一才女,端庄贤淑的顾晚晚,竟然当众说自己有了心上人?还说非他不嫁?
这简直是惊天丑闻!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怒吼道,“说!你看上了谁!我今天就打断他的腿!”
皇帝赵渊的脸色也越发阴沉,他倒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之前,勾走他要用来钳制顾长风的棋子。
“说!”
皇帝的声音透着威压。
顾晚晚的目光在殿中梭巡,掠过那些惊愕、鄙夷、幸灾乐祸的脸,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异国服饰的年轻男子。
敌国质子,北燕太子,萧烬。
他独自一桌且桌上只有一杯清茶,一直低着头对这殿上的一切喧嚣置若罔闻。
可顾晚晚知道这安静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惊天巨浪。
前世她饮下鸩酒后,魂魄竟在人间游荡了整整三年,亲眼看着这位看似病弱无害的质子,在顾家满门抄斩后不久,竟以雷霆之势逃离大周京城,返回北燕,同年便策动宫变,登基为帝。
三年后,他亲率百万铁骑踏破大周国门,将皇帝赵渊的头颅斩下,挂于城墙之上。
这样一个狠角色,这样一个赵渊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正是她现在最好的挡箭牌吗?
顾晚晚要的就是作天作地,把她爹“忠君爱国”的名声败坏成“教女无方”,让皇帝厌弃,让顾家被贬官,远离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
还有什么比“大将军之女私通敌国质子”更劲爆,更能惹怒皇帝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那个角落里安静的敌国质子。
“女儿心悦之人,是他!”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聚焦在了那个角落。
萧烬似乎才察觉到自己成了焦点,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苍白且俊美的脸,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惊愕,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晚晚看着他,用带着泣音的激昂语调,大声宣告。
“女儿心悦北燕太子殿下已久,此生非他不嫁!若爹爹和陛下不同意,女儿……女儿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
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的表情从震惊到呆滞,最后变成了一种看疯子般的不可思议。
大将军顾长风的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猪肝色变成了绿色,最后铁青一片。
他回过头盯着顾晚晚。
“你说什么?”
这几个字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赵渊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设这个局,是为了掌控顾家,结果顾晚晚倒好,直接给他送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虽然只是指婚,但这也是天子的脸面!
而且,对方还是他最忌惮的北燕质子!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在用刀子在他脸上刻字!
“逆女!”
顾长风终于爆发了,他“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剑光在金殿的灯火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顾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今我便亲手清理门户以谢皇恩!”
长剑高举,剑尖直指顾晚晚的咽喉。
顾晚晚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
爹,对不起。
女儿不孝,但女儿,只想让你们都活着。
冰冷的剑锋即将触碰到她白皙的脖颈,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将军。”
一道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从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响起。
萧烬站了起来,对着盛怒的顾长风,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刀剑无眼,还是……先问问她为何如此吧。”
他的目光,第一次,与顾晚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错愕,只有一丝……看戏般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