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从沈氏的院子跑回来时脸色煞白。
“小姐,夫人问您要翡翠镯子做什么,我说您要打一对新的耳坠,夫人信了,但……”
“但什么?”
“夫人说那对镯子是她嫁过来时候的陪嫁,让您千万别磕着碰着。”
顾晚晚接过匣子,翻开看了一眼。
莹润的翠色卧在绒布上,成色极好,拿去当铺少说能当个七八百两。
再加上她攒了两年的金银首饰,差不多能把盘铺子的钱凑齐。
“青杏,你认不认识东市口那个姓钱的牙婆?”
“认识,上回帮府里买丫鬟就找的她。”
“去把她约出来,就说有大买卖,记住,别提将军府的名头,就说是你自家亲戚要盘铺子。”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跟了大小姐这么些天,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劝了也白劝。
——
第二天晌午,顾晚晚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青杏从后门溜了出去。
赵虎带着二十个人在前门严防死守。
军府后墙那棵歪脖子槐树早就被顾晚晚从小爬到大,闭着眼她都能熟练翻出墙外。
上辈子她没动用过这个本事,重活一世反倒派上了大用场。
钱牙婆早早在东市口茶棚里等候。,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张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哟,这位姑娘就是要盘聚宝阁的主顾?”
顾晚晚坐下来,开门见山:“聚宝阁究竟是什么内情,你给我交个底。”
钱牙婆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有所不知,聚宝阁原来的东家姓周,在京城赌坊这一行了十几年,手眼通天的人物。可前阵子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衙门那边三天两头去查,他撑不住了,急着脱手跑路。”
“所以才压低了价钱?”
“可不是。那地方地段好,光一个铺面就值两千两,里头的桌椅家伙一套都是现成的,三千两拿下来,捡大便宜了。”
顾晚晚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出两千五百两。”
钱牙婆有些迟疑。
“姑娘,人家说的是三千两……”
“他急着跑,我不急。今天谈不拢,明天衙门再去一趟,他那铺子还得往下掉。两千五百两,一口价,今天签契,明天交银。”
钱牙婆搓了搓手,打量她半晌。
“姑娘年纪不大,做买卖倒是老道。行,我去跟周东家谈谈。”
顾晚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劣质茶叶末子在嘴里泛起涩味。
两千五百两,省下来的五百两正好拿来别的。
——
谈判比预想中顺利。
周东家见着真金白银,连还价的心思都没有,当天下午就在官府过了户。
地契上写的名字不是顾晚晚,是青杏的本名“秦杏儿”。
将军府的千金小姐买赌坊,这事要是传出去,麻烦的不是她,是她爹,可她偏偏就是要让这麻烦落到她爹头上。
但不是现在。
眼下时机尚欠火候,还得再等一等。
从牙婆那儿回来的路上,青杏捧着那张地契,走路都在飘。
“小姐,这么大一个赌坊,真的归咱了?”
“归太子殿下了。”
“啊?”
“过两天我就把它改个名,叫“燕归楼”,对外说是送给太子殿下的定情信物。”
青杏的脚步顿住了。
“小姐,您是不是……故意的?”
顾晚晚回头看她。
青杏被她看得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小了:“奴婢的意思是,您这些天折腾的事儿,一件比一件大,不像是冲动……倒像是……存心的。”
“你觉得我存心的?”
“奴婢不敢。”
“那就别瞎琢磨。”顾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青杏没再吭声。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压不住了,大小姐变了。从金銮殿那天开始,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
隔了两天,聚宝阁正式更名为“燕归楼”。
顾晚晚亲自去盯着牌匾挂上去,三个烫金大字,在远处便清晰可见。
换牌匾那天,她没藏着掖着。
她特意换上一身大红裙装,头上簪着两朵娇艳芍药花,打扮得张扬无比,站在燕归楼门口,指挥着雇来的工匠往上挂匾。
周遭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这谁啊?赌坊换东家了?”
“你不认识?那是顾大将军家的千金!”
“就那个要嫁质子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
四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顾晚晚充耳不闻。
牌匾挂稳之后,她冲身边候着的掌柜招了招手。
掌柜是原来聚宝阁留下来的老人,姓吴,在赌坊这行了二十来年,规矩门道比谁都清楚。他本来打算跟着周东家一块儿跑路的,但新东家给的月银翻了一倍,他掂量了一下,决定再两年。
“吴掌柜,我交代的事办了吗?”
“办妥了。”
吴掌柜擦着额头的汗水连连应声,声称全按姑娘的吩咐在大堂正中间挂了一块显眼的牌子。
他心虚地咽着口水。
“牌子上清楚写明,此楼乃顾家千金赠北燕太子殿下之定情信物,入楼即为太子殿下贵客。”
顾晚晚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找个嗓门大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把这话喊三天。”
吴掌柜嘴唇哆嗦着确认。
“连喊三天?”
“没错,从早喊到晚。”
吴掌柜有一肚子话想讲。
他做了二十年赌坊生意,见过豪横撒钱的,见过赌红眼的,也见过倾家荡产的。
唯独没见过买下赌坊当聘礼送男人的。
“姑娘,这……您确定?”
顾晚晚转头扫视着他。
“吴掌柜,我花钱请你来做事,你只管听吩咐活,收起你那些多余的问题。”
吴掌柜立刻闭嘴噤声。
——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顾晚晚的预期。
当天下午,京城几个有名的茶楼酒肆里便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顾家大小姐把聚宝阁买下来了,改名叫燕归楼,说是送给那北燕质子的定情信物!”
“啧啧啧,二千多两银子的赌坊,说送就送,顾家到底多有钱?”
“关键不是钱的事儿,她一个将军府的千金,名下挂着赌坊,这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何止是赌坊!你想想,他送的是敌国质子!万一被有心人参一本,说顾家通敌……”
这话一出来,说的人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住了嘴。
流言的种子到底还是撒下去了。
——
将军府里,赵虎最先打探到风声。
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足足一刻钟,这才硬着头皮推门入内。
顾长风正在案前书写文书,头也不抬地询问。
“什么事进屋扭扭捏捏的。”
“将军,大小姐……”
顾长风搁下手里的狼毫笔。
“她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赵虎把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长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晚风顺着窗台灌进屋,带来后院桂花树的浓郁香气。
“将军?”
赵虎带着几分小心出声探问。
“赵虎。”
“属下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整十五年了。”
“我这辈子上过多少次战场?”
赵虎稍作思忖答道。
“大大小小四十七仗。”
“四十七仗,仗仗不落,受过十一处刀伤,差点死在平山关外头。”
顾长风平淡叙述着往事。
“我从没怕过谁。”
赵虎低着头不敢搭腔。
“唯独我这个闺女,比十万敌军都难对付。”
顾长风转过身来,脸上的无奈表情赵虎还是头回见着。
“将军,要不要属下把大小姐叫来?”
“叫来什么?她告完我御状回来第二天就翻墙跑了,我连人都拦不住,叫来还能拦住她买赌坊?”
顾长风伸手揉按着作痛的太阳。
“你派人去打听打听,那赌坊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她盘铺子的钱是从哪来的。
赵虎领命出去了。
顾长风独自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瓶安神丸,倒了两颗扔进嘴里嚼。
以前打仗他压用不上这玩意。
自从女儿“开窍”之后,他一天得吃三回。
——
次上午,顾晚晚施施然来到燕归楼,带着青杏和两坛绍兴黄酒。
她略过喧闹的赌坊大堂,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吴掌柜跟在后头双手递上账本。
“姑娘,昨儿开张第一天,流水三百七十两。”
“嗯。”
“只是有一桩事略显古怪。”
吴掌柜迟疑片刻继续回禀。
“昨来了不少生面孔,有几个一看就不是来赌钱的赌徒。”
“都是些什么人?”
“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在角落里坐了一下午,把大堂里的牌匾看了又看,临走时还冲门口那块牌子指指点点。”
“还有一个穿青袍的,做派举止,完完全全就是衙门里的书办。”
顾晚晚拨弄着桌上的酒杯,不紧不慢发问。
“御史台的人?”
吴掌柜满眼诧异。
“姑娘如何得知?”
“猜的。”
顾晚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御史台的嗅觉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好事。
来得越快越好,参得越狠越好。
她把酒杯搁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晚晚将酒杯稳稳搁置在桌面,忽然记起另外一件要紧事。
“吴掌柜,你去帮我办件事。”
“姑娘只管吩咐。”
“去找个手艺精湛的铜匠仿一面兵符出来,不必一模一样,做个七八分形似就行,我留有大用处。”
吴掌柜张大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
仿造兵符可是头的死罪。
他几度张开嘴想问明缘由,回想起上回被怼的经历,到底将话咽回肚里。
“几天能做出来?”
“工期最少要三天。”
“给你两天时间去办。”
顾晚晚迈出雅间大门时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对面药铺的二楼阁窗正半掩着。
一道人影在窗棂后,迅速躲避退开。
顾晚晚全当没看见,脚下不停继续往楼下走去。
青杏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前。
“小姐,出什么岔子了?”
“无妨。”
顾晚晚踏上马车,拉拢布帘。
等马车驶出半条街道,她才压低声音给青杏交代任务。
“今晚回府之后,你去把那张图纸换个地方藏匿。”
“哪张图纸?”
“压在我枕头底下的那一张。”
青杏点头领命,纵然心中纳闷也不敢多言。
到了夜里,顾晚晚躺在拔步床上,盯着头顶的幔帐翻转身子。
那张图纸是她前几天全凭记忆手绘而成,上面详细标注了京城十二处城防要塞的隐秘位置。
上一世她的魂魄在京城飘荡了整整三年,这座城的每一寸角落都被她摸了个通透。
她费心画出那张地形图,纯粹是为了后万一遇到险境必须出逃,提前规划出一条生路。
一旦那张图落入旁人眼中,必定会招来身之祸。
窗外适时传来一阵细碎的异响声。
顾晚晚放缓呼吸节奏。
她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没有起身,眼睛依旧紧闭,右手却悄悄摸向枕边那支用的金簪。
晚风顺着窗纱缝隙徐徐吹入屋内,来人已然稳稳落在她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