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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3

李钰的轿子横在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公子好雅兴,这条路可不是去御史府的方向。”

赵虎催马挡在马车前方,语气不善。

李钰没理他,视线越过去,直直落在顾晚晚身上。

“晚晚,我等你很久了。”

顾晚晚听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李公子叫谁呢?我跟你很熟吗?”

李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昨之事,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陛下那边,家父已经去说了,赐婚的旨意还能再议,你不必为了赌气,做出那种……有失体面的事。”

他说“有失体面”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压低,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顾晚晚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她就是吃了这套,觉得李钰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一头扎进了这个陷阱里。

“李公子,”顾晚晚往车窗边靠了靠,“你是不是没听清我昨天在金銮殿上说的话?”

“我说的是,非太子殿下不嫁。”

“哪个字你没听懂,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李钰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他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声音:“顾晚晚,那是个质子!你堂堂将军府千金——”

“我堂堂将军府千金怎么了?”顾晚晚打断他,“我堂堂将军府千金看上谁是我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御史家的公子来管?”

“你!”

“让开。”顾晚晚懒得再跟他废话,冲车夫喊了一声,“绕过去,从左边那条巷子走。”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

李钰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马蹄声和车轮声盖了过去。

赵虎骑马跟上来,回头瞥了一眼被甩在巷口的蓝帷轿子,嘀咕了一声:“这小子,阴阳怪气的。”

顾晚晚放下车帘,脸上的嘲讽慢慢收了起来。

李钰来得太巧了。

她从质子府出来,他就堵在路口等着,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她的行踪。

或者说,皇帝在盯着。

李家是皇帝的鹰犬,李钰今天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等你很久了”那么简单。

她得加快速度。

——

回到将军府,顾晚晚还没进二门,就听见前院书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青杏缩了缩脖子:“小姐,好像是将军在摔东西……”

顾晚晚心里有数。

她爹吩咐赵虎记下她和萧烬的每一句对话,赵虎是她爹的兵,不可能隐瞒。

“太子殿下,以后我养你。”

这句话传到她爹耳朵里,效果大概跟往桶里扔火折子差不多。

“大小姐,将军让您过去。”陈妈的声音发紧。

顾晚晚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大敞着。

顾长风站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赵虎写的汇报,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他手里攥着一马鞭,指节发白。

“跪下。”

顾晚晚提着裙角老老实实地跪在地砖上。

“二十金条你一箱子全搬去给一个外人。”

顾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比吼叫更吓人。

“他不是外人。”

顾晚晚腰背挺直地反驳。

“啪!”马鞭抽在书案上,笔架跳起来摔在地上。

“你还嘴硬!”

顾长风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马鞭在手里颤着,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他打不下去。

从小到大,他没舍得动过女儿一手指头。

顾晚晚抬头看着他,没躲。

“爹,那些钱是女儿自己的,女儿想给谁就给谁。”

“反了你了!”顾长风把马鞭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事传出去,整个京城怎么议论顾家?大将军的女儿倒贴敌国质子,还摆了一箱金条上门,你是嫌你爹的脸丢得不够快吗!”

顾晚晚低下头,不说话。

她心里清楚,她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的每一件事,目的就是让顾家丢脸。

丢得越彻底越好。

“从今天起,”顾长风喘了两口气,勉强压住怒火,“你哪儿也不准去,府门关死,你要是敢再踏出这个院子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爹!”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种女儿!”顾长风甩袖转身,大步往外走。

顾晚晚跪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她从容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打断她的腿?关死府门?

不好意思爹,你这招儿上辈子用过,没用。

这辈子她换个玩法。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将军府后门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顾晚晚裹着丫鬟的旧衣裳,脸上抹了一层灶灰,弯腰钻了出去。

青杏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小姐您等等!您要去哪儿啊!”

“登闻鼓院。”

“什么?!”

青杏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顾晚晚头也不回:“我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青杏的腿软了。

登闻鼓设在皇宫正门外左侧,按大周律例,百姓有冤屈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但凡敢敲这面鼓的,不管告的什么,先杖二十再说。

“小姐,您告谁的状啊?”

“告我爹。”

青杏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告、告将军?告什么?”

“棒打鸳鸯,强拆姻缘,阻两国和平之大义。”

顾晚晚把这几个罪名背得顺溜,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

青杏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

卯时刚过,皇城正门外的广场上还没什么人。

守鼓的禁军士兵正蹲在墙底下啃烧饼,忽然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提着裙摆跑过来,直奔那面落了灰的大鼓。

“哎!什么的!”

回答他的是“咚!!!”的一声巨响。

鼓槌砸在蒙皮上,震得广场上的鸟雀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民女顾晚晚,状告镇国大将军顾长风!!!”

顾晚晚敲一下喊一句,中气十足,声音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

“!!!棒打鸳鸯,关押亲女,阻碍两国邦交,其心可诛!”

守鼓的士兵惊得连手里的烧饼都掉了。

顾晚晚?顾家那个在金銮殿上闹出天大丑闻的千金大小姐?

她来敲登闻鼓告自己亲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刻钟,皇城门口围了一圈人。上早朝的官员们从轿子里探出头,家眷们的马车停在路边不走了,连卖包子的小贩都推着车凑过来看热闹。

顾晚晚跪在鼓前,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灶灰的痕迹,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可怜女子。

唯独那一声声控诉,清脆明亮,直破云霄。

“民女与北燕太子殿下两情相悦,家父却因门户之见,将民女关锁府中,不许民女出门半步!”

人群哗然。

“天哪,顾家大小姐当真跟那个质子好上了?”

“看她这样子,该不会是从府里逃出来的吧?”

“顾大将军也太狠心了……”

顾晚晚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给自己的表演打了个八分,还差一把火。

她猛地往地上一磕头。

“陛下!民女恳请陛下做主!太子殿下孤身在我大周,若有将军之女为妻,岂非两国友好之明证?家父一味阻拦,置邦交大义于何地!”

这一磕,额头见了红。

围观百姓里有几个心软的妇人,当场就抹起了眼泪。

消息一层层往宫里传。

先是守门的禁军统领报给了值班的太监总管,太监总管又急匆匆跑去了御书房。

彼时赵渊刚喝完一碗莲子羹,正批折子批到一半。

“什么?”他搁下朱笔。

“回陛下,顾家大小姐在宫门外击登闻鼓,状告……状告顾大将军棒打鸳鸯。”

老太监把外头传来的原话复述出来后,自己都觉得这事荒谬至极。

赵渊靠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这位九五之尊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单手抵着额头,笑得肩膀直颤,最终脆仰靠在雕龙椅背上。

“有意思。”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品着这件事的味道。

顾长风,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顾长风,那个手握三十万精兵、功高震主的顾长风!

后院起火烧到了皇宫门口啊。

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这种人……还能有什么大威胁?

“传她觐见。”

赵渊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

太监总管面露惊讶。

“朕倒要亲眼看看,顾长风的好女儿,是如何让顾家颜面扫地的。”

——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顾长风正坐在前厅用着早膳。

“将军!大小姐跑了!”赵虎连滚带爬冲进来。

顾长风筷子一顿:“一屋子人看不住一个姑娘,她能跑哪儿去?”

“皇宫门口。”

“……”

赵虎咽了一口唾沫擦去额头的汗水。

“她敲了登闻鼓。”

顾长风瞪大眼睛。

“……”

“击鼓鸣冤,告的是将军您啊。”

顾长风手里的筷子“咔嚓”断成了两截。

碗掉在桌上,汤汁溅了一身,他完全顾不上。

“备马!”

赵虎从没见过将军这种表情。不是怒,是那种被人连捅三刀之后的茫然。

“将军,还有一件事。”

顾长风把断筷丢在桌上。

“说!”

“宫里传来口谕,陛下已经宣大小姐进御书房了。”

顾长风扶着桌沿,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那股子戎马半生的镇定勉强回来了几分。

“牵我的马来,随我进宫。”

他跨上马,一路疾驰往皇城方向赶。

风灌进嘴里,他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

顾晚晚啊顾晚晚,你到底想把你爹成什么样?

——

御书房内,顾晚晚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赵渊坐在御案后头打量她,打量了好一阵子。

面前这个小姑娘,灰扑扑的衣裳,乱糟糟的头发,额头上磕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顾家丫头,你可知我大周律例,凡击登闻鼓者,不论缘由先杖责二十。”

顾晚晚额头贴地,回答得毫无迟疑。

“民女心中清楚。”

“你不怕?”

“民女怕。”顾晚晚直起身子,坦然地迎上天子的视线。,“但民女更怕此生嫁不了心上人,孤苦一世。”

赵渊闻言不由轻声嗤笑起来。

好一个为了敌国质子连命都能舍弃的将门贵女。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准备好好欣赏这出父女反目的好戏。

“你父亲马上就到有什么肺腑之言你大可当着他的面诉说。”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长风大步跨过门槛,一身常服,头发都散了几。他先给皇帝行礼,膝盖刚着地,余光就扫到了旁边跪着的女儿。

姑娘光洁额头上那一抹刺目的血痕,刺进他的眼睛里。

“陛下,老臣教女无方,任凭陛下重重责罚。

赵渊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宽慰的手势。

“顾将军先别急着请罪跪拜。”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顾晚晚。

“朕倒是想听听你这个宝贝女儿还要说些什么。”

顾晚晚调整了一下跪姿,毫不退缩地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女儿今就在御前把话彻底挑明。”

“您若是后再敢派人关着我拦着我断了女儿与质子府的往来。”

顾晚晚挺起膛,字字铿锵。

“女儿便在这皇城门外长跪不起直到陛下亲自赐婚为止。”

顾长风的太阳在跳,青筋一绷起来。

他想说话,但当着皇帝的面,他每一个字都得掂量。

赵渊将这父女二人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嘴角浮现出几分满意。

皇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静谧。

“顾将军,朕倒是觉得令千金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顾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北燕遣质以示臣服,我大周以礼相待,方显天朝气度,令千金有心照拂质子起居,也算是……替朕分忧。”

顾长风听懂了这话底下的意思。

皇帝不打算管。

甚至乐见其成。

因为顾晚晚闹得越凶,顾家的名声就越臭;顾家越丢脸,对皇帝来说就越安全。

一个治家不严的将军,比一个完美无缺的将军好对付多了。

“陛下的意思是……”顾长风的声音苦涩得厉害。

“朕的意思是,小儿女家的事情嘛,顾将军何必太较真。”赵渊端起茶,悠悠地补了一句,“至于那二十杖……”

他看了一眼顾晚晚额头上的伤。

“就免了吧,看在顾将军的面子上。”

顾晚晚磕头谢恩,磕得脆利落。

顾长风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到底什么也没说。

——

出了皇宫,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

顾长风牵着马,步子迈得又重又慢。

他一句话没跟顾晚晚讲。

顾晚晚跟在后头,也没主动开口。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顾长风停了下来。

“……以后你要去那个质子府上,就去。”

顾晚晚心里一松。

“但是,”顾长风转过头,“赵虎带二十个人跟着你。”

“上次是十个。”

顾晚晚小声地提出异议。

“你去皇宫门口告了你老子一状,涨价了。”

顾晚晚看着父亲眼底的疲惫,十分识趣地把“能不能讲讲价”几个字咽了回去。

行,二十个就二十个。

她翻身上马车的时候,听见顾长风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风送过来了。

“养了十七年的闺女,告我棒打鸳鸯……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顾晚晚缩进车厢里,不敢笑出声。

爹,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马车刚驶出皇城大街,青杏忽然掀开帘子探进来一个脑袋。

“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路过东市口,听见有人在传,说京城最大的赌坊“聚宝阁”要转手了,东家急着脱身,价钱压得很低!”

顾晚晚刚端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赌坊。

她原本的计划里,下一步就是买下一个销金窟,继续败家败名声,掩人耳目的同时积攒财力。

本来还得花时间去找合适的目标。

现在……送上门来了?

“他们出价几何。”

“街市上那牙婆说,三千两现银便可连同地契一起拿下。”

顾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她刚送出去二十金条,手里现银不多了,但三千两……

“青杏,去趟我娘那里,把我嫁妆单子上那对翡翠镯子拿出来,再加上我那几匣子首饰,凑一凑。”

青杏惊愕地圆睁着双眼连连摆手。

“小姐,那些可都是夫人留给您的传家宝,您这又是要什么?”

顾晚晚靠回车壁,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抬头冲青杏笑了一下。

“给太子殿下买个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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