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收拾东西的动作利落果断。
青杏抱着那件黑色狐裘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指挥另外两个丫鬟把一口红漆木箱抬上马车,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动,压得车板都晃了一下。
“小姐,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怎么这么沉?”
“几金条。”
青杏抱着狐裘的手软了一下。
“多……多少?”
二十,我私房钱全在这儿了。”顾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杏嘴唇哆嗦着追问:“小姐,您要把私房钱全搬去给那个质子?”
“是太子,以后在我面前叫太子殿下。”顾晚晚出声纠正她。
青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已经在门口列好了队。
领头的是满脸生无可恋的赵虎。
将军的原话是她跟质子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
赵虎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最难的仗可能就是今天这一趟。
顾晚晚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冲赵虎招了招手。
“赵叔,走啊。”
赵虎翻身上马,闷声闷气地回了句:“大小姐,咱能不能……低调点?”
“不能。”
赵虎一时语塞。
“赵叔你想啊,我爹让你们跟着不就是怕我偷偷摸摸的吗,那我脆光明正大的谁都看得见,反倒省得被人说闲话。”顾晚晚笑着解释。
赵虎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挑不出毛病来。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将军府正门,走的是长安大街。
顾晚晚特意吩咐车夫走最热闹的那条路,十个带刀亲兵骑马护在两侧,后头还跟着一辆拉箱子的骡车。
这阵仗,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那不是顾家大小姐的马车?”
“后头那车拉的什么?”
“听说了吗?昨儿金銮殿上,顾家大小姐当着满朝文武说要嫁那个北燕质子!”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舅子在宫里当差,亲耳听见的!”
议论声穿过车帘传进来,顾晚晚安安稳稳地坐着,一点也不着急。
越多人知道越好。
她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顾家大小姐看上了北燕质子。
大家都会觉得她疯了并把顾家的脸面全丢光了。
等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后。
皇帝赵渊就算想用她来钳制顾家也得掂量掂量,一个名声坏了的将门之女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马车拐过三条街后越走越偏。
青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小姐,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顾晚晚没接话。
她记得。
上一世她的魂魄飘荡的时候来过这里,萧烬住的冷宅在京城西南角,夹在两堵破墙之间,门前连棵树都没有。
朝廷给他安排这么个地方,摆明了就是侮辱。
马车缓缓停下。
赵虎跳下马,走到车边低声禀报:“大小姐,到了。”
顾晚晚迈步下了车。
面前是一道窄门,门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挂着块牌匾,“燕客居”三个字歪歪扭扭,还缺了一角。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
赵虎上前拍门,拍了七八下,才有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探出头来。
“谁啊?”老仆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看见门外一群带刀的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怕,我找太子殿下。”顾晚晚从赵虎身后走出来。
老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太子殿下”是谁。
“你……你找我家公子?”
“对,烦请通报一声。”
老仆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又看看顾晚晚,满脸为难。
“公子在屋里,但他……不大见客。”
“没关系,我等。”顾晚晚转头,“赵叔,把东西搬进来。”
赵虎挥手,两个亲兵抬着那口红漆木箱走上前。
老仆看着那沉甸甸的箱子从自己面前晃过去,整个人都傻了。
院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的房顶塌了半边,院子中间有棵枯了的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石桌。
顾晚晚环顾一圈,心里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
比她记忆中还破。
“放这儿。”她指了指石桌旁边的空地。
木箱落地,“砰”的一声。
正屋的门开了。
萧烬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北风灌进院子,吹得他衣摆翻飞。
顾晚晚前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
在金銮殿的宴会上或是在她魂魄游荡的三年里。
甚至是在他策马踏破大周国门的那一天。
但此刻他站在这破落的院子里,瘦削,安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看上去人畜无害。
“顾小姐。”
萧烬站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开了口,声音不大。
“不知……有何贵?”
顾晚晚提着裙摆走上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身后十个亲兵齐刷刷跟上来,赵虎更是寸步不离地杵在她右手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萧烬的视线扫过那一排人,又收回来,落在顾晚晚脸上。
顾晚晚冲他笑了一下。
三天没好好吃东西,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
“太子殿下,我来给你送东西。”
“送东西?”
“对。”顾晚晚回头一挥手,“打开。”
赵虎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弯腰掀开了箱盖。
夕阳的余光照进箱子里,金灿灿一片,晃得赵虎眼睛疼。
二十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每足有一斤重。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老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几个亲兵互相对视时表情十分古怪。
萧烬也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又抬起头看顾晚晚,眼底闪过一点极细微的波动。
“这是……”
“这是我的私房钱。”顾晚晚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哼,“二十金条,换成银子差不多两千两,殿下先拿着用,把这屋顶修一修,再添置些厚被褥冬衣什么的,剩下的……”
她顿了顿,认真补了一句。
“剩下的殿下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萧烬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顾晚晚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小姐,我们之前……似乎没见过几面。”
“见过的。”顾晚晚回答得极快。
“什么时候?”
“去年上元夜,灯会上。”
萧烬沉默了一会。
去年上元灯会他确实去过。
那是他为数不多走出这个院子的时候。
“殿下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顾晚晚脆利落地把早就编好的说辞往外倒,“灯会上好多人挤来挤去的抢花灯,就殿下一个人站在桥上看河,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
“我当时就想,一个人待在异国他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该多难受啊。”
赵虎在旁边听得浑身不自在并在心里疯狂记笔记。
将军问起来他得一个字不落地复述。
萧烬垂下眼帘沉吟片刻。
“顾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金条不能收。”
顾晚晚早料到他会拒绝。
换了谁平白无故被一个将门小姐砸一箱金条都会觉得这是陷阱。
“殿下怕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赵虎立刻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活脱脱一个人形门板。
顾晚晚懒得理赵虎,继续讲:“整个京城都知道我在金銮殿上说了什么,我名声已经坏了,殿下收了这些金条,最多坐实一个“和将军之女有私”的罪名。可这罪名,昨天就已经扣上了,不是吗?”
这话说得坦荡。
萧烬抬头看她。
“顾小姐倒是想得通透。”
“那当然。”顾晚晚把狐裘从青杏手里接过来走到石桌前放好。
“这件狐裘殿下也收着,里头夹了棉的,暖和。
还有两坛桂花酿在车上,一会儿让人搬进来。”
她噼里啪啦一口气安排完,拍了拍手,冲萧烬露出今天最大的一个笑容。
“太子殿下,你别怕。”
“以后,我养你。”
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虎手里的刀差点出鞘。
老仆扶着门框,两条腿在打摆子。
几个亲兵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
萧烬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顿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弯腰,拿起了石桌上那件狐裘,展开,披在了自己肩上。
黑色的裘毛衬着他苍白的脸,竟然出奇地合身。
“多谢顾小姐。”他的声线很轻,“这衣裳……很暖。”
顾晚晚心里感到意外。
她原以为要费更多口舌去劝说。
没想到他就这么穿上了。
顾晚晚来不及细想就被赵虎扯住了袖子。
“大小姐,东西送到了该走了,将军说了不能多待。”
“知道知道。”顾晚晚甩开他的手最后回头看了萧烬一眼。
他站在廊下,裹着她的狐裘,手指拢了拢领口的毛边,朝她微微颔首。
顾晚晚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扭头飞快地离开。
马车驶出那条窄巷的时候,青杏凑过来小声嘀咕:“小姐,那位太子殿下怎么就穿上了?奴婢还以为他得推拒个三五回呢。”
顾晚晚靠在车壁上,没出声。
她也觉得奇怪。
萧烬此人,前世能忍五年装孙子,回去以后三个月掀翻整个北燕朝堂。
这种人的每一步都有算计,不可能平白无故接受一个陌生女人的示好。
除非他也在下棋。
而她送上去的这步棋恰好落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
顾晚晚闭上双眼让脑子快速转动。
没关系反正各取所需罢了。
她需要他当挡箭牌,他需要她提供的物资和消息渠道,只要顾家能活下来这盘棋她奉陪到底。
马车转过街角迎头撞上一顶蓝帷小轿。
轿子挡在路中间不肯让路,赵虎驱马上前正要呵斥时轿帘掀开了。
一张精致却阴鸷的脸露了出来。
李钰坐在轿中笑盈盈地望着顾晚晚的马车。
“顾大小姐这是……从西南那边回来?那边除了一座冷宅,可没什么好去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