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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3

顾晚晚翻过墙落地的时候,槐树枝刮破了她右手手背。

她没顾上看伤口,弯着腰沿巷子拐了两道弯,在约定的茶摊前瞧见了青杏。

青杏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小碎步迎上来。

"办妥了?"

"吴掌柜天没亮就去了铜匠铺子催货,连夜赶出来的,您看看。"

顾晚晚接过布包,打开一角。

一面掌心大的铜制兵符躺在粗布里头。做工谈不上精细,但虎纹、篆刻、铜锈的仿旧处理都做了,七八分像。

真正的兵符什么样,满京城没几个人见过实物。

她爹的副将调兵符一直锁在书房暗格里,形制是她上辈子偶然瞥见过一次,凭记忆画给铜匠的。

"行了,够用。"

顾晚晚重新裹好布包揣进怀里,带着青杏直奔燕归楼。

吴掌柜已经在二楼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了热粥和两碟小菜。

顾晚晚没动筷子,直接把铜符拍在桌面上。

"吴掌柜,今天的活儿来了。"

吴掌柜低头看清那物件后,当场变了脸色。

"这、这是……"

"你看着像什么?"

"兵符?"

"对。"

吴掌柜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顾晚晚拉了把椅子安稳落座。

“别慌,这是假的。

她看着对方发白的脸色继续交代。

“但今天对外它必须是真的。”

吴掌柜抬起袖子抹去额头冒出的冷汗。

“你去大堂布置一下,等到午时正公开拍卖,就说是镇国大将军府上的副将调兵符,且起拍价定在五百两。”

吴掌柜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一路滚落到下巴。

"姑、姑娘,这可是要命的物件,就算是假的,公开拍卖,那也是……"

"你管的事太多了。"

顾晚晚拿起筷子从碟中夹起一小口咸菜。

“对外的说辞,我替你想好了。就说顾家千金,为替北燕太子殿下筹措赎身银两,不惜变卖家中至宝,含泪忍痛割爱。”

她咽下嘴里的热粥将后续细节交代清楚。

做了二十年赌坊买卖的吴掌柜,站在旁边脸色青白交加。他见过无数离谱事,却从未听闻有谁敢把兵符拿出来公开竞价。

“姑娘,容老朽多嘴一句。”

“你只管说。”

“这事闹出去,若将军府来人砸场子怎么办?”

顾晚晚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后将其搁在木桌上。

“他若是不来砸,我今天这出戏倒算是白忙活了。”

吴掌柜无奈地闭上眼睛,认下这个差事,并转身下楼去大堂布置场地。

——

距离午时还差两刻时,燕归楼门前便已围拢起一层层看客,门口伙计扯开嗓子喊出的名号响彻半条街。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镇国大将军府传世之宝,副将调兵符!!!今公开竞拍,顾家千金含泪割爱,只为筹银替北燕太子殿下赎身归国,有意者请速速入内出价!”

伙计这穿透力十足的吆喝声瞬间点燃了整条东市街。

卖布的扔下尺子,打铁的放下锤子,连同隔壁药铺看病的老大爷,都拎着药包跑出来瞧稀奇。

待到午时正。燕归楼大堂里,已密密麻麻挤了少说两百号人,虽说大部分看客拿不出银子,但这点对顾晚晚来说毫不重要。

她本就只想要个能惊动朝堂的动静。

换上一身鹅黄衫裙并高高绾起长发的顾晚晚,端坐在二楼栏杆后的太师椅上,手边那杯刚沏好的茶正冒着热气。

吴掌柜站在大堂中央的高台上,身旁的红木托盘里放着那面铜符,盖着一方红绸。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各位贵客,今这桩拍卖,乃是我家东主顾家千金……"

吴掌柜心一横将后半段词念了出来。

"……为心上人散尽家财、含泪忍痛之举。这面兵符,乃顾大将军珍藏多年之物,意义非凡。起拍价五百两,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两。"

红绸揭开的瞬间,满堂看客先是屏住呼吸,紧接着便爆发出掀翻屋顶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兵符也能拿出来卖?”

“大将军知道这事吗?”

“将军府的小姐定是被那质子迷了心窍!”

“这东西若是真的拿到手可就发财了。”

有几个精明的商贩已经在盘算了,不管真假,光"镇国大将军兵符"这个噱头,转手就能翻三倍。

角落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率先举起手臂。

“五百两!”

“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楼下此起彼伏的竞价声,丝毫没有影响顾晚晚喝茶的闲情,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青杏却早已吓得满手是汗。

"小姐,价格都叫到八百两了……"

"嗯。"

"您不紧张?"

"紧张什么,这玩意儿是假的,最后我不会真把它卖出去。"

"那您……"

"叫价喊得越高,传出去的动静越大。"

顾晚晚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茶。

“好戏的主角还没登场呢。”

她算过时间。燕归楼离将军府骑马不到一刻钟。

赵虎在前门盯着,后墙的消息传不了那么快,但东市街上这么大阵仗,将军府在外头的眼线不可能听不见。

从消息传回去到她爹反应过来再到骑马过来,最多再有半炷香。

果然。

"一千两"的叫价还没落地,燕归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满堂宾客吓得齐齐缩了脖子。

顾长风大步跨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居家的常服,但腰间挂着一把的短刃。

赵虎和二十个亲兵紧跟在后面,呼啦啦站了半个大堂。

顾长风的视线先扫了一圈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再抬头,看见了坐在二楼栏杆后头喝茶的女儿。

"顾晚晚。"

这连名带姓的怒喝让整个大堂瞬间陷入死寂

顾晚晚从容搁下茶杯,站起身冲着楼下盈盈一拜。

“爹,您来得正好,这楼的茶没有家里的好喝,您快让人送壶碧螺春上来。”

顾长风口的气差点没顺上来。

"你给我下来。"

“我坐这儿挺好的视野开阔还通风。”

“顾晚晚你别得寸进尺!”

“爹您先消消气。”

顾晚晚扶着栏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楼下每个人都听得清。

"女儿这也是被无奈,太子殿下在质子府过得太苦了,我想替他筹一笔银子,可手头实在周转不开……"

"你卖什么不好,你卖兵符?!"

顾长风的声音里带了真火。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走到高台旁边,一把掀开红绸,抓起那面铜符翻来覆去仔细端详了两遍。

然后他愣住了。

做工粗糙。虎纹走势不对。篆刻的字体跟真品差了十万八千里。

假的。

赵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将军,这东西……不对劲。"

顾长风攥着铜符,太阳突突地跳。

他转头看向楼上的女儿。

顾晚晚冲他眨了眨眼。

假的。她知道是假的,他也看出来是假的。但底下两百多号看热闹的人不知道,赵虎身后那二十个兵也不可能凑近了看。

消息传出去,谁会管真假?

"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拿兵符拍卖。"

光这一句话的伤力,就够朝堂上那帮御史写十道弹劾奏折。

顾长风把铜符往袖子里一揣,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他觉得后脑勺又开始疼了。

"都散了!!"他冲楼下吼了一声。

赵虎带着亲兵,迅速清场,将两百多号看客尽数赶到大街上。

"将军脸都绿了,那兵符八成是真的。"

"了不得了不得。"

"顾家这闺女,胆子比天大……"

大堂空了,吴掌柜缩在柱子后头大气不敢出。

顾长风上了二楼,在顾晚晚对面坐下来。

他没发火。

这个变化让顾晚晚有那么一瞬间的意外。

"银子。"

顾长风伸出手。

"今天这场闹剧总共收了多少定金,全部退回去。"

"还没收定金呢,您就来了。"

"那面铜符呢?"

"在您袖子里。"

顾长风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粗制滥造的假货,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从哪儿弄来的?"

"让人仿的。"

"仿得挺烂。"

"临时赶工,就这水平。"

顾长风疲惫地阖上双眼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顾晚晚,你到底要把这个家折腾到什么地步?"

“女儿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折腾咱们顾家。”

“你先是敲登闻鼓告我御状,又买下赌坊给质子当定情信物,如今竟还敢拿兵符公开叫卖。”

顾长风将她这段时的荒唐事一桩桩细数出来。

“你这连番大逆不道的行径若不叫折腾还能叫什么?”

顾晚晚没有接话,她拉过一旁的圆凳,坐到父亲对面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热茶。

"爹,您喝口水。"

顾长风没动那杯茶。

"我前两天查过了,你那对翡翠镯子和攒的首饰,折了两千多两银子。"

顾晚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你就这么败净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顾长风的声音没了火气,剩下的东西让顾晚晚听着有点堵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些东西以后我会还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演就演到底,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爹,我就问您一句话。"

"什么?"

“您在北境立下这般赫赫战功,就真没察觉出陛下对您的态度有何异样吗?”

顾长风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晚晚站起来。“这茶水都凉透了,女儿去外头唤人给您重新沏一壶来。”

她绕过桌子走了两步,被顾长风叫住了。

“你给我站在那别动。”

顾晚晚依言停下脚步立在原处。

“经过今这一出闹剧明早的朝堂上必定满是御史台参奏我的折子。”

顾晚晚没回头。

"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

顾晚晚的后背绷了一下,但她没转身。

"爹,御史参您教女无方,总比参您功高盖主好。"

她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摔杯子砸桌子的动静。

只有很长的、很沉的一段安静。

顾晚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顾长风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明白。"

顾晚晚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眼眶热了一瞬。

她没让自己停下来。

——

出了燕归楼的门,青杏赶紧迎上来。

"小姐,将军没打您?没骂您?"

“父亲什么都没做。”

“那将军他刚才到底同您说了什么要紧话?”

顾晚晚掀开马车帘子钻进去,靠着车壁坐定。

"他说我比他明白。"

青杏呆了呆,没听懂。

顾晚晚也没解释。

马车刚走出半条街,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熟悉的、病恹恹的咳嗽。

顾晚晚掀开帘子一角。

街边药铺的廊柱下,萧烬裹着那件白狐裘,正倚在柱子上。

他瞧见马车帘子掀开,微微侧了侧头,用扇子挡住半张脸,隔着人流冲她比了个手势。

三手指,竖着,然后攥成了拳。

顾晚晚读懂了,她放下帘子,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恰好能看清燕归楼二楼雅间的窗户。

也就是说,她跟她爹的那段对话,他都在下面。

"小姐,怎么了?"青杏探过头来。

"没事。"

顾晚晚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三天后。

他要谈什么?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顾晚晚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御史台值房里,七份弹劾奏折已经写好,墨迹未。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刚呈上来的加急密报,那泛黄宣纸上赫然写着,”顾家千金公然拍卖兵符“,这句足以引起朝堂地震的八字箴言。

"顾家千金,拍卖兵符。"

赵渊搁下密报,端起茶盏。

“明早,这金銮殿上的好戏,可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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