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更鼓敲响时,顾长风已经在朝房里站了一刻钟。
他昨晚辗转反侧,无关那面假兵符带来的风波,也无关女儿将燕归楼闹得满城皆知。
顾晚晚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在他心口盘旋到天亮都没散。
“御史参您教女无方,总比参您功高盖主好。”
金銮殿的大门一开,文武百官依序入列。
顾长风踏进去的时候,感觉周围几道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面色不动,站到武将列首。
皇帝赵渊落座后照例受了百官问安,他随意抬了抬手。
“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御史台那边哗啦啦出列了七个人。
七个。
顾长风眼皮跳了一下。
为首的御史中丞姓钟,五十出头,以弹劾出名,朝里都叫他“钟铁笔”,他捧着厚厚一摞折子,中气十足地开口。
“臣有本奏。”
“镇国大将军顾长风,教女无方,纵容其女顾氏于东市公然拍卖兵符,哗众取宠,有辱将门门风,且此举动荡民心,引发市井哗然,实为大不妥。”
另一个御史跟着补刀。
“顾家千金以赌坊为聘,送与敌国质子,此举有通敌之嫌,大将军竟未加约束,难辞其咎。”
第三个御史直接把声调拔高了半截。
“臣以为,顾大将军近来家宅不宁,府内女眷行事乖张,若连家门都管不好,又如何镇守国门?”
这话说完,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武将列里有人低低咳了一声,顾长风没回头,但他听出来是旁边的陈副将,那个咳声里憋着点什么,像是笑。
顾长风:“……”
他攥了攥手里的笏板。
皇帝赵渊端坐在上首,听七个御史轮流开口,把顾家这几天的热闹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金条、狐裘、赌坊、兵符,一件没落。
等最后一个御史说完,赵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顾将军,你怎么说?”
顾长风跨步出列,躬身行了一礼。
“臣管教无方,御史所言属实,臣甘受责罚。”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替女儿周旋,就这么脆地认下了所有指控。
钟铁笔明显没料到顾长风这么爽快,愣了一瞬,连准备好的下半段词都没来得及说完。
赵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既然将军自认失察,便罚俸一年,回去好好管束家中女眷。”
“臣领旨。”
这场声势浩大的弹劾就这么轻飘飘地结案了。
下朝之后,钟铁笔站在殿门外,看着顾长风大步走远的背影,对旁边同僚嘀咕了一句。
“认得也太痛快了,不像他的风格。”
同僚低声接话。
“将军这是认罚认得脆,反而让陛下没有由头再往深里追究,你没瞧见陛下脸上的表情?”
钟铁笔皱起眉头没再开口。
——
消息传回顾府时,顾晚晚正在房里对账。
吴掌柜送来的册子摊开在桌案上,上面记录着燕归楼开张头三天的流水。
她拿着笔逐行核对过去,青杏守在旁边替她添了热茶。
赵虎站在门口将早朝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将军被罚俸一年,当朝就领了罚,,没多争辩。”
顾晚晚搁下手中的毛笔。
“御史台出动了几个言官?”
“整整七个。”
她抬眼看向赵虎。
“七本折子,罚奉一年,这价码……我爹砍价砍得不错。”
赵虎憋红了脸,半个字都没敢接茬。
青杏小声嘀咕。
“小姐,将军被罚奉,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一年俸禄而已。”顾晚晚重新低头看账本,“御史台七支笔全对着他教女无方去了,那些盯着他战功的人,今天全都没话说。”
这才是这出戏真正值钱的地方。
朝堂上弹劾的逻辑很简单,御史的精力就那么多,今天把顾家的热闹参完,那些想拿“功高震主”做文章的折子,今天就没了空间。
一年俸禄换一次朝堂上的缓冲,划算。
顾晚晚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边角处写下一个数字,随后将册子合拢放回原处。
“赵虎,你回去告诉我爹,罚俸的缺口我来补上,让他不必挂心。”
赵虎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大小姐要替将军补上这一年的俸禄?”
“没错。”
“您打算从哪儿挪这笔银子?”
顾晚晚将账本推到桌角,端起手边的茶杯。
“燕归楼头三天的流水加在一处,足够填平这个缺口了。”
赵虎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一个字,转身走了。
他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青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压低了声音。
“小姐,您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将军心里能明白吗?”
顾晚晚将茶杯搁回桌面,许久都没有接话。
父亲明不明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昨晚坐在燕归楼二楼听见那句话后,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将她押回府里软禁。
有这一点信任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