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在正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雨丝把鞋面打湿了一层才收伞进去。
三个哥哥还没走。
二哥顾长安双脚架在桌上,一边啃鸭骨头一边哼哼。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太瘦了,一拳头能打飞。”
三哥顾长明摇着扇子,半合的纸面遮住了大半张脸。
“二哥,人家是质子,又不是跟你比武的。”
“那也太瘦了。”
大哥顾长平坐在末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在顾晚晚走进来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
顾晚晚假装没收到这些审判的视线,笑嘻嘻地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们仨还搁这儿开朝会呢?”
顾长安把鸭骨头往盘里一扔。
“晚晚,哥跟你说句实话,那个姓萧的脑子确实好使,但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最不能信。”
“你也滴水不漏啊!”
“我那叫嘴笨!跟他不一样!”
顾长明扑哧一声笑出来,被顾长安一个白眼瞪回去。
三人闹够了,慢慢起身,脚步声远了。
顾晚晚端着凉茶坐了一会儿,她揉了两下太阳,把今晚饭桌上的一切从脑子里暂时清出去。
接下来她有更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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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晚晚没去赌坊,也没去燕归楼,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青杏找来了一份京畿道近三年的粮价手抄。
青杏把东西搁在桌上,忍了又忍。
“小姐,您看粮价做什么?咱家又不做粮食生意。”
“做功课。”
“什么功课?”
顾晚晚没答。她翻到陵州那一页,手指顺着行市往下划,永安十四年,每石四钱二分;永安十五年,每石五钱八分。
粮价涨了将近四成。
上辈子这个数字她没注意过。等她注意到的时候,陵州的流民已经冲进了官衙,粮仓被砸开,赈灾银两去向不明。朝廷震怒,下旨调兵镇压。
顾长安带着三千轻骑南下平乱。
那是永安十六年腊月的事。
一道从左肩劈到右腹的刀伤出现在顾长安口,整个人发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过来。
顾晚晚把粮价簿合上。
距离入冬还有两个多月。陵州那边的地方官叫齐安和,这个人她上辈子没打过交道,但后来抄家问斩的时候翻出来的账本,光贪的赈灾粮就有十八万石。
十八万石粮食吞不下去会怎么样?流民吃不上饭,就会反。
她不能等到那时候。
但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出面。将军府的人跑去陵州手地方政务,跟公然打皇帝的脸没区别。
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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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要花你的钱。”
质子府后院。
萧烬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旧书,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的血色。
听到这句话他连头都没抬。
“说数。”
“不是数的问题,是名义。”
顾晚晚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拿过他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扣。
“陵州那边粮价涨得厉害,眼看着入冬了,地方上的赈灾粮不会到位,因为被人吞了。”
萧烬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顾小姐的猜,通常不是猜。”
顾晚晚没接这茬,直接往下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陵州知府齐安和的账,赈灾粮从户部拨下来之后走了几道手、经了谁的仓、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我要一条完整的链子。”
萧烬这才抬起头看她。
“第二呢?”
“第二,我要借你的名。”
他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顾晚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打算通过赌坊的地下渠道往陵州送一批粮,走的是民间商路,不打将军府的旗号。但光送粮解决不了子上的问题,得有人把齐安和的贪墨捅到台面上来。”
她把纸展开推过去。
“我准备对外放个消息,说质子殿下心善,要布施救济穷人,给陵州百姓捐粮。”
萧烬看了她好一会儿。
“心善。”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你确定不是心狠?”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在于,你用一个质子的名义去做善事,朝堂上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荒唐。”顾晚晚掰着手指头算,“一个被关在京城的质子去管另一个州的百姓死活,不是心善,是脑子有病。再加上我这个恋爱脑在旁边推波助澜,所有人只会当这是我为了讨你开心搞出来的又一桩笑话。”
“然后呢?”
“然后等粮到了陵州,价格被压下来,流民有饭吃了,暴动就闹不起来。闹不起来,朝廷就不用派兵。不派兵,我二哥就不用去拼命。”
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二哥?”
顾晚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此刻收已经来不及了。
“陵州要是乱了,朝廷一定会调京郊大营的兵。我二哥年轻气盛,铁定第一个请战。你见过他,就那晚拿刀差点削你耳朵那个。”
萧烬沉默了片刻。
“那把刀我还没还他。”
“殿下,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他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陵州知府齐安和,我的人查过这个名字,去年冬天他给宫里进贡了一批南海珍珠,走的是孙德的路子。”
顾晚晚心里一动。
孙德,又是孙德。
“所以齐安和是孙德那条线上的人?”
“至少有往来。”萧烬将纸折好放下,“查他的账不难,但你要把证据捅到台面上,得想清楚捅给谁,御史台?大理寺?还是直接给皇帝?”
“先查,捅给谁的事后面再定。”
顾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粮食那头我来安排,三天之内第一批就能从京城出发。银子从赌坊走账,挂在一个叫“福善堂”的商号名下,你的人负责沿途打点,保证这批粮能顺利进陵州。”
萧烬靠着廊柱看她。
“顾小姐今天的架势倒像是个将军。”
“将军的女儿。”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仆端着药碗从侧门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顾晚晚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顺手接过来闻了闻。
“附子加到四钱了?”
老仆愣了一下。
“是顾小姐上次留的方子,老仆按着改的。”
她点了点头,把药碗递回去。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萧烬的声音,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顾晚晚。”
她回头。
他坐在那里,逆光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很清楚。
“你欠我的理由越来越多了。”
“殿下记性真好。”
“我记性一向好。”
顾晚晚懒得跟他贫嘴,快步出了质子府的门。
上了马车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句话好像不全是在说公事。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
没工夫想这些,陵州的局还差得远。
马车刚拐过长街,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人在车外高声叫了一句。
“顾小姐留步!”
顾晚晚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一匹枣红色的马停在车旁,马上的人翻身下来。
李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