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夜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闹钟。
而是掌心的赤霄剑纹一直在发热。
那种热意并不灼人，却像一枚烙印，从皮肤一直烫进骨头里，提醒他——
有一扇门，已经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
镇界司特招区的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也听不到训练场的呼喝。
林夜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赤色剑纹比昨晚更清晰了。
纹路像一柄缩小的古剑，剑锋向下，周围缠着细细的火线。
系统界面悬浮在意识深处。
【心愿副本：帝王残墟】
【状态：已激活】
【是否进入？】
林夜没有立刻选择。
他先拆开一支高能营养液喝下。
热流入体，沿着四肢百骸扩散。
口的伤口已经恢复到七成左右，但仍旧隐隐作痛。
昨晚第七旧区那场任务，看似没有大规模战斗，可连续消耗之后，他的身体依旧没完全缓过来。
唐小满昨晚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天尽量不要乱动。
但林夜很清楚。
他不能等太久。
天衡财团已经知道赤霄在他手里。
污染黑铁剑只是试探。
陈洛也是试探。
下一次，对方派来的就不会是周扬这种半吊子，也不会是一个能随时自毁的外围执事。
他必须尽快让赤霄进入二阶。
否则等真正的剑猎部高手出现，他未必护得住自己，更未必护得住苏清月。
门铃响了一声。
林夜起身开门。
苏清月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着一件净的白色外套，长发简单束起，脸色仍旧苍白，但眼神很清醒。
像是一整晚都没有真正睡着。
“准备好了？”她问。
林夜点头。
“差不多。”
苏清月看了一眼他的口。
“伤还没好。”
“够用。”
“副本里不是靠身体硬撑。”
“那靠什么？”
苏清月安静了片刻。
“靠你能不能分清，什么是你该背的，什么不是。”
林夜皱眉。
“你们说话都喜欢这么绕？”
昨晚陆镇渊说，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要他死，而是所有人都希望他替他们活。
苏清月又说，副本里要分清什么该背，什么不该背。
听起来都像谜语。
苏清月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赤霄的副本不是普通战斗。”
“里面出现的敌人，不一定是要你的怪物。”
“也可能是跪着求你的人。”
林夜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一点。
如果敌人挥刀，他可以砍。
如果怪物扑来，他可以烧。
可如果是无数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呢？
求他救命。
求他做决定。
求他承担所有后果。
那才是赤霄真正要考验的东西。
林夜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清月垂下眼。
“以前看过一些记载。”
“什么记载？”
“很旧的记载。”
林夜看着她。
她又开始绕了。
但今天，他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知道，就算追问，也问不出真正答案。
他侧身让开。
苏清月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一枚小小的银色贴片放在桌上。
“这是唐小满给的精神波动监测贴片。”
“你进入副本后，现实身体会进入深度沉睡状态。”
“如果精神波动异常，我会按这个呼叫秦霜。”
林夜拿起贴片看了一眼。
“她知道我要进副本？”
“知道。”
“你告诉她的？”
“嗯。”
林夜挑眉。
“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
苏清月平静道：“不是关系好，是她不放心你。”
“你呢？”
“我也不放心。”
林夜笑了一下。
“那挺巧。”
苏清月把贴片贴在他手腕内侧，又检查了一遍床边的警报按钮。
她动作很熟练。
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
“你以前是不是守过别人进副本？”
苏清月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林夜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停顿。
“真的？”
“至少没有守着别人进赤霄的副本。”
这个回答很微妙。
林夜还想再问，苏清月已经抬头看他。
“躺下。”
语气很轻。
但莫名有种命令感。
林夜叹了口气，坐到床上，又靠着床头躺下。
苏清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进去以后，不要急着人。”
林夜嗯了一声。
“不要轻易坐上王座。”
“嗯。”
“不要相信所有跪拜你的人。”
林夜看向她。
“还有吗？”
苏清月想了想。
“如果你分不清，就想想昨晚第七旧区。”
林夜一怔。
昨晚第七旧区。
被截走的物资。
被煽动的人群。
韩彪那种趁乱称王的伪王。
苏清月轻声说道：“赤霄不是要你成为王。”
“是要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配为王。”
林夜沉默几秒，点头。
“我记住了。”
他闭上眼。
意识触碰系统界面。
【是否进入心愿副本：帝王残墟？】
林夜深吸一口气。
“进入。”
下一秒，掌心赤霄剑纹猛地亮起。
房间里的灯光像是被赤色火焰染红。
苏清月坐在床边，安静看着林夜陷入沉睡。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
但眉头很快皱起。
仿佛梦里已经燃起一场大火。
苏清月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掌心上方。
一缕极淡的黑色剑意在她指尖浮现。
只是一瞬。
她又强行压了回去。
“赤霄。”
她低声道。
“别把他困太久。”
……
林夜睁开眼时，听见的是风声。
很大的风。
带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尸体腐烂后的甜腻气息。
他站在一片荒野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
像被火烧过的铁。
远处，有一座城。
城墙高大，却已经残破。
无数裂痕从墙一路蔓延到城头，黑烟从城内升起，遮住半边天空。
城门外，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有人穿着破烂铠甲。
有人穿着布衣。
还有孩子。
老人。
妇人。
无数人倒在裂的土地上，血液沿着沟壑流淌，最后汇聚成暗红色的泥河。
林夜站在尸山之前，手里握着赤霄。
但这一次，赤霄剑没有燃烧。
剑身冰冷。
像是在沉默。
系统提示浮现。
【已进入心愿副本：帝王残墟。】
【副本规则：宿主需完成赤霄执念判断。】
【提示：此副本中，死亡不代表现实死亡，但精神崩溃将导致宿主永久沉睡。】
【副本目标：找到真正的王权。】
真正的王权？
林夜皱眉。
这目标比“掉Boss”麻烦多了。
他沿着尸堆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到硬的血泥。
城墙上挂着残破旗帜。
旗帜也是赤色，却已经被烟熏成黑红。
旗面上有一个古老的字。
林夜看不懂。
可当他看见那个字时，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含义。
【离】
离国。
一个已经崩塌的王朝。
城门下，有一群人跪着。
他们还活着。
大概几百人。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满是灰尘和血痕。
他们跪在城门外，头抵着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夜刚一靠近，最前面的老人便抬起头。
他看见林夜手中的赤霄，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王剑！”
“是王剑！”
“王回来了！”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里。
所有跪着的人同时抬头。
他们看着林夜，看着赤霄，眼神里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希望。
“王回来了！”
“救救我们！”
“求王救救离都！”
“求王斩了城里的叛臣！”
“求王开仓放粮！”
“求王带我们活下去！”
人群开始朝林夜爬来。
他们不敢站起来，只是跪着、爬着、哭着，把额头一次次磕在地上。
“求王救命！”
“求王救命！”
“求王救命！”
声音一遍遍响起。
林夜握紧赤霄。
他不是他们的王。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离国到底是什么。
可这些人看见赤霄，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的王。
这就是苏清月说的。
副本里的敌人，不一定是怪物。
也可能是跪着求你的人。
林夜没有立刻回应。
他问最前面的老人：
“城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哭着说道：“叛臣夺城，粮仓被封，守军屠民，外面又有荒兽围困。我们逃不出去，也进不去。”
“原来的王呢？”
老人一怔。
周围的人也瞬间安静了一下。
他们像是害怕提起这个问题。
最后，一个瘦弱妇人颤声说道：
“王……王三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妇人不敢说。
老人却咬牙道：“被他最信任的相国毒死了。”
“相国现在在城里？”
“是。”
“他掌兵？”
“掌兵，也掌粮。”
林夜看向那座残破城池。
城门紧闭。
城头上，有士兵正在俯视城下难民。
他们看见林夜时，并没有惊慌。
反而有人冷笑。
很快，城门上传来一道尖细声音：
“下面的流民听着！”
“相国有令，凡冲击城门者，皆以乱民论处！”
“至于那个拿剑的——”
声音顿了顿。
“若献上王剑，可入城为将。”
老人们听见这话，脸色惨白。
下一秒，人群中有人死死抓住林夜的裤脚。
“王！不能给他们！”
“王剑是离国最后的希望！”
“求王进去！”
“了相国！”
“了他们！”
“开仓放粮！”
哭喊声再次响起。
林夜低头看着那些抓住他衣角的手。
枯瘦。
颤抖。
满是污泥。
他可以进去。
甚至赤霄似乎也在等待他进去。
但系统目标不是“掉相国”。
是找到真正的王权。
如果只是人，这个副本不会这么麻烦。
林夜问老人：“相国为什么夺城？”
老人恨声道：“他要自己称王！”
“城里的兵为什么听他的？”
老人沉默。
旁边有人说道：“因为粮在他手里。”
又有人补充：“还有兵符。”
还有人低声道：“因为旧王无子，宗室都死了，城里没人能压住他。”
林夜听到这里，心里有了一点判断。
这是一个失去王的王朝。
所有人都在找新的王。
相国想当王。
城外难民也想要一个王。
他们不在乎林夜是谁。
只要他拿着赤霄，只要他能进去、开粮仓、替他们活下去。
他们就喊他王。
陆镇渊的话在林夜脑海里响起：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要你死。
而是所有人都希望你替他们活。
林夜抬起赤霄，走向城门。
身后的人群爆发出欢呼。
“王要进去了！”
“王要救我们了！”
“离国还有救！”
城头上，士兵立刻拉弓。
箭雨落下。
林夜挥剑。
赤霄终于燃起火焰。
帝炎横扫，箭矢还未落地，便在空中焚成灰烬。
城头士兵惊慌后退。
林夜一路往前。
城门紧闭。
门后传来士兵紧张的喊叫声。
赤霄剑上的火焰越来越盛。
一剑。
只要一剑，他就能劈开这扇门。
然后进去。
了相国。
开仓放粮。
这些人就会活下来。
至少一部分人会活下来。
可就在剑锋即将斩落的一瞬间，林夜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城门缝隙下，流出了一点血。
不是外面的血。
是城门里面流出来的。
他侧耳去听。
门后，不只有士兵的声音。
还有百姓。
哭声。
喘息声。
压抑的求救声。
城门里面，也有人。
相国不是只把难民关在城外。
他还把另一批人堵在城门后，当作肉盾。
如果林夜一剑劈开城门，帝炎会烧穿铁门，也会烧死门后的那些人。
城头上的尖细声音再次响起：
“持王剑者！”
“你不是要救民吗？”
“那你斩啊！”
“斩开这道门，看看先死的是我们，还是那些被你救的人！”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讥笑。
城外，跪着的人群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仍旧在喊：
“开城门！”
“进去！”
“求王救命！”
“求王救命！”
林夜站在城门前，剑锋悬在半空。
风吹过。
赤色火焰微微摇晃。
他第一次感觉到，赤霄变得沉重。
不是重量。
是选择。
进去，城外的人有希望。
但门后的人会死。
不进去，城外的人继续饿死。
相国活着，城里也会继续烂下去。
这就是副本的第一道题。
不是问他敢不敢。
而是问他——
能不能承担与不的后果。
林夜缓缓放下剑。
城外欢呼声停了。
老人颤声问：
“王？”
林夜没有回头。
他看着城门，说道：
“我不是你们的王。”
这句话出口，身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夜继续说道：
“但我会救人。”
“不是因为你们跪我。”
“也不是因为我拿着这把剑。”
他抬起赤霄，剑锋指向城墙。
“是因为城里那群东西，不配活得这么舒服。”
城头上的声音一冷。
“你什么意思？”
林夜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城墙另一侧。
城门不能劈。
那就不劈城门。
赤霄不能只会正面斩。
王道，也不是非要从正门进去。
林夜沿着城墙疾行。
城头弓箭手不断射击。
他以帝炎焚箭，却没有浪费力量攻击城门。
很快，他来到一段塌陷过半的城墙前。
这里堆满碎石，墙上有一道裂缝直通城内。
但裂缝狭窄，不够普通人通过。
林夜看着那道裂缝，赤霄剑锋贴上墙面。
这一次，他没有释放大范围帝炎。
而是把火焰压缩成细线。
像在第七旧区追击陈洛时一样。
赤金火线沿着裂缝切入。
一点点。
一寸寸。
不炸门。
不烧人。
只切墙。
城头士兵发现他的意图，立刻慌了。
“拦住他！”
“别让他进城！”
士兵从城头冲下。
但已经晚了。
林夜一剑横斩。
裂缝扩大。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被他硬生生切开。
没有波及门后的百姓。
也没有给相国继续用人质他的机会。
林夜踏入城内。
第一眼看见的，是满街跪着的人。
他们被绳索捆在城门后，嘴里塞着破布，眼神绝望。
看到林夜从侧墙进来时，他们眼中才重新亮起光。
林夜没有停。
他看向长街尽头。
那里，一队披甲士兵正在冲来。
最前方，一个穿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上。
他头戴金冠，脸色阴沉。
手里握着一枚兵符。
“王剑？”
他冷笑。
“一个外来的野民，也敢动本相的城？”
林夜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人和吴三泰、韩彪、周扬都有点像。
他们都以为，手里握着一点东西，就可以决定别人的命。
吴三泰握着物资。
韩彪握着帮派和风压天赋。
周扬握着污染黑铁剑。
而这个相国，握着兵符和粮仓。
所以他们都觉得，自己可以当王。
伪王。
林夜握紧赤霄。
系统提示浮现。
【副本第一阶段：破门之择，已通过。】
【当前目标：斩伪王。】
林夜笑了。
这个目标，他喜欢。
相国举起兵符，厉声道：
“了他！”
士兵冲来。
林夜抬剑。
赤霄燃起帝炎。
“这次。”
“我可以了吧？”
赤霄剑猛地一震。
火焰轰然暴涨。
像是在回答——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