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说“写报告”的时候，语气很冷。
冷到林夜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把自己和苏清月一起拷回镇界司。
但最后，她没有。
因为第七旧区的烂摊子，比一份报告重要得多。
东仓被封。
刘成被押走。
吴三泰那张圆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被两个镇界司队员拖出来时，还在含糊不清地喊冤。
“误会……都是误会……”
“我就是个生意人……”
“我要见律师！我要见民生署赵专员！”
许岳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见什么赵专员？等会儿赵专员就进去陪你。”
吴三泰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再也不敢吭声。
唐小满抱着终端，飞快核对仓库里的物资清单。
“秦队，第一批物资已经确认，压缩食品三千箱，净水片八百箱，基础药品四百箱，污染抑制喷雾两百箱，防寒毯一千二百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这些东西，足够第七旧区安置点撑过今晚。”
林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箱箱物资被重新装车。
民生署封条还在。
只是原本该开往安置点的车，被人为调到了黑市仓库。
如果镇界司没有来，这些箱子今晚会被卖给黑市商会，再通过天衡财团外围渠道转走。
等到明天，安置点里死了人，也只会得到一句——
运输损耗。
林夜看着吴三泰，忽然问：
“这种事，你过几次？”
吴三泰缩在押送车边，眼神闪躲。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夜走过去。
吴三泰立刻往后缩。
“我真的只是这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大人，我可以把钱退出来，我可以捐物资，我……”
林夜抬手。
吴三泰吓得闭上眼。
但拳头没有落下。
林夜只是伸手，按住了押送车冰冷的车门。
“你最好祈祷安置点今晚没人死。”
吴三泰嘴唇哆嗦。
“我……我……”
秦霜走来，淡淡道：“如果有人因物资截留死亡，他会被按灾害期间间接致死追责。”
林夜问：“？”
秦霜看了吴三泰一眼。
“如果能证明他明知会导致严重后果，还参与倒卖，最高。”
吴三泰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于意识到，镇界司这次不是来罚款的。
灾害期间倒卖救援物资，又牵扯天衡财团和混沌污染事件，这已经不是普通黑市交易。
是能掉脑袋的事。
林夜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时，掌心的赤霄剑纹微微发热。
系统提示已经停在意识深处。
【王权与污秽线索完成度：2/3。】
【剩余线索：伪王之争。】
伪王之争。
林夜不知道这最后一个线索会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因为今晚的第七旧区，不止有吴三泰这种吸血商人。
还有更深的混乱。
晚上十点半。
第一批追回物资送抵第七旧区安置点。
当车队开进废弃物流园时，安置点里的人群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从中午等到晚上。
每隔一小时，就有人出来说“物资马上到”。
可每一次，最后都只是几箱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
很多人已经麻木了。
直到镇界司队员打开车厢。
一整车压缩食品和净水片暴露在灯光下，人群才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一样，瞬间涌动起来。
“物资！”
“真的有物资！”
“药呢？有没有药？我妈发烧了！”
“污染抑制喷雾！快给孩子用！”
负责安置点秩序的民生署工作人员也愣住了。
他们显然没想到，镇界司会直接把整批物资押送过来。
秦霜站在车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
“所有人排队领取。”
“老人、儿童、伤员优先。”
“镇界司会监督发放全过程。”
“任何人不得队，不得哄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声音。
有人哭。
有人喊。
有人想往前挤，却被许岳带人挡住。
“排队！”
许岳一刀把旁边废弃栏杆砍断，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谁抢，谁今晚就别领了！”
强化系天赋者的压迫感很明显。
人群很快被震住。
唐小满带着几名队员开始建立临时登记点，按照家庭编号发放物资。
林夜站在边缘，看着那些领取食物的人。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女孩拿到一包压缩食品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塞给身边的老人。
老人推她。
她又推回去。
最后两人一人掰了一半。
林夜看见这一幕，心口有些发堵。
第九旧区也常这样。
一包东西，能救一个人，也能让两个人都吊着一口气。
苏清月站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林夜问：“你以前见过这种场面吗？”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
“见过。”
“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林夜看向她。
“你每次回答，都像没回答。”
苏清月轻声道：“因为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说，我见过比这多百倍的人在战火里等一口粮，你信吗？”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觉得，苏清月这句话不是比喻。
她说见过，就是真的见过。
可她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
怎么可能？
林夜说道：“我信。”
这次轮到苏清月怔了一下。
“为什么？”
林夜看着远处正在发放的物资。
“因为你没必要骗我这个。”
苏清月垂下眼。
“你有时候太容易信人。”
“我只信你。”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夜忽然觉得这话好像说得有点不对味。
苏清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嘈杂掩盖。
但林夜听见了。
不远处，秦霜看了两人一眼，又收回视线。
许岳凑到唐小满旁边，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人气氛怪怪的？”
唐小满一边登记物资，一边说道：“少八卦，多活。”
许岳叹气。
“你不懂，这也是队内观察的一部分。”
唐小满抬头看他。
“你再偷懒，我观察你被秦队扣贡献点。”
许岳立刻搬箱子去了。
物资发放逐渐进入正轨。
安置点的混乱情绪也慢慢缓和。
就在众人以为今晚最麻烦的部分已经结束时，安置点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动。
“凭什么让他们先领！”
“我们黑水街的人也饿一天了！”
“镇界司是不是只管老人孩子？我们这些青壮年就不是人？”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上废弃货台，举着一钢管，大声喊道：
“大家别听他们的！”
“他们说排队，就是想慢慢拖！”
“物资就这么多，排到最后肯定没了！”
“先抢到手才是真的！”
周围不少人被煽动，开始往前挤。
秦霜皱眉。
“许岳。”
许岳立刻放下箱子。
“明白。”
可还没等他过去，那个魁梧男人忽然抬手，掌心爆发出一股强烈气流。
“砰！”
一名维持秩序的镇界司队员被震退半步。
天赋者。
秦霜眼神一冷。
“风压系。”
唐小满快速调出安置点临时登记资料。
“查到了，他叫韩彪，第七旧区黑水街地下帮派头目，低阶风压天赋。灾前靠收保护费和控制地下水井赚钱。”
林夜听到“地下帮派头目”几个字，眼神变得冷淡。
贫民窟这种人很多。
他们不一定有财阀那么高高在上。
但在旧区，他们就是小王。
收保护费，控制水源，囤积食物，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
灾难一来，他们最先做的不是救人，而是趁乱抢权。
韩彪站在货台上，声音越来越大：
“兄弟们！你们看看，镇界司的人从内城来，懂我们旧区怎么活的吗？”
“他们让我们排队，让我们守规矩，可规矩能当饭吃吗？”
“今天不抢，明天就饿死！”
“物资是大家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人群被煽得躁动起来。
很多青壮年开始往前压。
有人喊着“先拿再说”。
有人试图冲击发放点。
老人和孩子被挤得连连后退。
唐小满急声道：“秦队，再这样会踩踏！”
秦霜刚要出手，林夜忽然开口：
“我去。”
秦霜看向他。
“别拔剑。”
林夜点头。
“不拔。”
他说完，径直走向动中心。
苏清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伪王。”
林夜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她。
苏清月没有解释，只是看向货台上的韩彪。
林夜明白了。
伪王之争。
赤霄的最后一个前置线索，不一定是财阀高层，也不一定是强大剑主。
也可能是这种在混乱中自封为王、煽动底层互相撕咬的人。
林夜继续往前走。
韩彪正喊得起劲。
“你们要是不敢，我黑水街的人先上！”
“谁敢拦，我们就——”
话没说完。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韩彪低头。
林夜站在货台下，抬头看他。
“下来。”
韩彪愣了一下，随即狞笑。
“小子，你谁啊？”
林夜说道：“镇界司。”
韩彪扫了一眼林夜年轻苍白的脸，发现他没有穿正式作战服，也没带明显武器，眼中轻蔑一闪。
“镇界司就能不让人吃饭？”
林夜手指一用力。
“咔。”
韩彪脸色骤变。
脚踝传来剧痛。
他还没来得及发动天赋，整个人已经被林夜从货台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砰！”
韩彪重重摔在地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韩彪的手下立刻怒吼着冲上来。
“放开彪哥！”
“弄死他！”
林夜没有拔剑。
他只是侧身、抬肘、踢膝、反摔。
动作简单到粗暴。
却快得惊人。
初级肉身强化后的身体，加上贫民窟拼命练出来的实战经验，对付这些普通混混绰绰有余。
第一个人被他肘击下巴，当场倒地。
第二个人被他抓住手腕，整条胳膊反拧，惨叫着跪下。
第三个人试图从背后偷袭，被林夜一脚踹进废弃货箱。
短短十几秒，冲上来的六七个人全倒了。
韩彪捂着脚踝，眼中终于露出忌惮。
他咬牙，掌心风压凝聚。
“小崽子，找死！”
一道压缩气流朝林夜口轰来。
林夜眼神一冷。
他没有拔赤霄，只是侧身避开。
气流砸在身后空箱上，直接打出一个凹坑。
人群惊呼后退。
韩彪见状，反而更嚣张。
“看见没有！他躲了！”
“镇界司也怕死！”
“兄弟们一起上，物资就是我们的——”
林夜忽然冲到他面前。
韩彪瞳孔一缩。
“你——”
林夜一拳砸在他腹部。
韩彪整个人弓成虾米。
林夜抓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向旁边正在排队的老人和孩子。
“看清楚。”
韩彪痛得说不出话。
林夜声音冰冷：
“你说物资是大家的。”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先抢？”
“你是想救人，还是想趁乱当老大？”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
林夜继续说道：
“老人、孩子、伤员先领，是因为他们撑不过今晚。”
“你们这些能站着喊、能冲、能抢的人，晚半小时会死吗？”
没人说话。
韩彪还想挣扎。
林夜直接把他按跪在地上。
“你饿，他们不饿？”
“你想活，他们不想活？”
“你说规矩不能当饭吃。”
林夜看着周围所有人。
“但没有规矩，这些物资今晚只会落到韩彪这种人手里。”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开始后退。
不少刚才被煽动的青壮年，脸上浮现羞愧。
因为他们知道林夜说的是对的。
如果真抢起来，最后拿最多的，绝不是最需要的人。
而是韩彪这种有帮派、有力气、有天赋的人。
弱者会被踩死。
老人孩子什么都拿不到。
韩彪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你少血口喷人！我是为了大家——”
林夜一脚踩在他凝聚风压的右手上。
“咔。”
韩彪惨叫。
林夜俯身看着他。
“别拿大家当你的王座。”
这一句话落下。
掌心赤霄剑纹骤然发热。
系统提示轰然浮现。
【赤霄心愿副本前置线索：伪王之争，已完成。】
【王权与污秽线索完成度：3/3。】
【赤霄心愿副本开启条件已满足。】
【是否进入心愿副本：帝王残墟？】
林夜眼神一震。
来了。
就在这一瞬，掌心赤色光芒骤然亮起。
虽然他没有拔剑，但一股无形威压仍旧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周围嘈杂的人群同时安静。
不是害怕。
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韩彪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看着林夜，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少年。
而是一柄即将出鞘的王剑。
秦霜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立刻走来。
“林夜？”
林夜低头看着掌心。
赤霄剑纹像火一样燃烧。
系统提示继续闪烁。
【警告：心愿副本开启期间，宿主将进入精神试炼状态。】
【现实身体需要保护。】
【是否立即进入？】
林夜深吸一口气。
这里不是进入副本的地方。
安置点还没稳定。
苏清月走到他身旁，轻声说道：
“先不要进。”
林夜看向她。
苏清月说道：“赤霄的第一次副本，会让你看见它最不愿意被记住的东西。”
“你现在太累。”
林夜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
他已经习惯了。
“延后。”
系统提示随之变化。
【心愿副本：帝王残墟，已激活。】
【宿主可于安全状态下主动进入。】
【完成副本后，赤霄剑魂将晋升二阶。】
二阶。
林夜握紧拳头。
安置点的混乱，在韩彪被制服后迅速平息。
秦霜派人把韩彪和几个带头冲击发放点的人铐起来。
随后，物资发放继续。
这一次，队伍变得更安静，也更有秩序。
那些青壮年不再往前挤，而是站在外围帮忙维持队形。
有人把防寒毯先递给老人。
有人帮医护人员抬伤员。
混乱没有彻底消失。
但至少，今晚没有变成哄抢和踩踏。
秦霜看着重新稳定的队伍，走到林夜身边。
“你刚才做得不错。”
林夜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冲动。”
“你是冲动。”
秦霜看着他。
“但结果不错。”
林夜笑了一下。
“那算夸我？”
“算提醒你，下次别擅自行动。”
林夜：“……”
半小时后。
第七旧区安置点第一轮物资发放完成。
老人、儿童、伤员优先拿到了食物、水和药。
剩余物资继续由镇界司监督分批发放。
吴三泰、刘成、黑市打手、韩彪等人全部被押回镇界司。
民生署赵立海也在内城住所被同步控制。
这条吸血链，至少今晚被斩断了一截。
凌晨一点。
回程车上。
林夜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座椅上闭眼。
苏清月坐在旁边，低声问：
“副本开启了？”
林夜嗯了一声。
“帝王残墟。”
苏清月眼神微微变化。
“果然是这个。”
林夜睁开眼。
“你知道？”
苏清月沉默片刻。
“赤霄的第一道执念，通常和王权崩塌有关。”
“里面危险吗？”
“危险。”
“会死？”
“精神会被困住，严重的话，醒不过来。”
林夜看着她。
“有办法降低风险吗？”
苏清月轻声说道：“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去当帝王的。”
“那我去什么？”
苏清月看向窗外。
高墙的阴影远远浮现。
“去看清楚。”
“为什么帝王会变成伪王。”
林夜沉默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很玄，但他记住了。
回到镇界司后，秦霜没有再让林夜写报告。
因为唐小满会替行动队整理完整记录。
当然，林夜和苏清月擅自行动的部分，秦霜冷着脸记了一笔。
“明天补。”
她说。
林夜没有反驳。
他现在只想回房间。
可刚到特招区，他就看到陆镇渊站在走廊尽头。
老人像是专门在等他。
“心愿副本开启了？”
林夜看向他。
“陆司长也知道？”
陆镇渊笑了笑。
“赤霄剑纹刚才在分部系统里闪了一下，老头子我还没瞎。”
林夜问：“您知道帝王残墟？”
陆镇渊点头。
“知道一点。”
“能提醒我什么？”
陆镇渊看着他，声音低沉：
“赤霄是王道之剑，但王道不是坐上王座。”
“你在副本里会看到很多人跪拜你。”
“也会看到很多人求你。”
“记住，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要你死。”
“而是所有人都希望你替他们活。”
林夜皱眉。
这句话比苏清月那句更难懂。
陆镇渊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
“明天再进副本。”
他说完离开。
林夜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
“怕了？”
林夜摇头。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林夜看着掌心燃烧般的赤色剑纹。
“只是觉得，这把剑好像不只是让我怪。”
苏清月轻声道：
“名剑从来不只是武器。”
“它们也是命运。”
林夜看向她。
“那你呢？”
苏清月安静地回望他。
“我也是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说道：
“早点睡。”
“明天，我守着你进副本。”
林夜怔了一下。
“你守？”
“嗯。”
“为什么？”
苏清月垂下眼。
“因为赤霄的梦里，可能会有东西想把你留下。”
“而我……”
她顿了顿。
“比较擅长把人从梦里拉出来。”
林夜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忽然笑了笑。
这个答案，依然像没回答。
但至少，有她在，他好像真的没那么担心了。
回到房间后，林夜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床边，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剑魂：赤霄】
【同步率：15%】
【混沌残能：120】
【心愿副本：帝王残墟】
【状态：已激活，可进入】
【完成奖励：赤霄晋升二阶，解锁专属技】
林夜盯着“专属技”三个字，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一阶的赤霄，已经能让他从贫民窟进镇界司。
那二阶呢？
天衡财团。
剑猎部。
污染剑主。
这些账，还远远没完。
林夜握紧拳头。
掌心赤霄剑纹仿佛回应他的意志，燃起一缕温热光芒。
“明天。”
他低声说道。
“让我看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