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大厅外，是一条更长的银白色走廊。
林夜走得不快。
不是他不急，而是身体确实不允许。
刚才深度检测时，那道赤红光柱像是把他体内每一道伤口都重新烫开了一遍。现在他每走一步，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有些发沉。
但他没停。
唐小满抱着终端跟在后面，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她原本以为，刚刚测出S级潜力的人，多少会有点兴奋。
哪怕不兴奋，也该问问自己以后有什么待遇，能不能拿资源，能不能进核心训练营。
结果林夜从检测台下来之后，只问了一句——
苏清月在哪。
这让唐小满对那个女孩更好奇了。
一个没有天赋波动、没有混沌污染、检测结果显示为普通人的女孩，为什么能让一个刚刚觉醒真名剑的S级新人这么在意？
许岳走在林夜身侧，双手抱在脑后，笑得有些欠揍。
“林夜，你和那个苏清月什么关系？”
林夜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许岳咧嘴。
“这不是关心新人吗？你昨晚昏过去的时候，人家可是亲手扶着你上的医疗车。我们队里好几个人想帮忙，她都没让。”
林夜脚步微顿。
“她没事吧？”
“没事。”唐小满连忙说道，“她的污染检测是零，身体扫描也没问题，只是有点营养不良和轻微低温。观察室那边给她提供了热水和食物。”
林夜稍微放下心。
许岳继续道：“不过说真的，你俩看着不像兄妹，也不像普通邻居。”
林夜淡淡道：“贫民窟的人，能活在一个屋檐下，就是家人。”
许岳怔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打趣。
听见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反而淡了些。
唐小满也安静下来。
镇界司里出身旧区的人并不少。
他们都知道旧区是什么地方。
在那里，身份、血缘、法律关系，很多时候都没有一口热饭重要。
能一起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关系。
几人转过走廊，来到观察区。
这里比医疗区更冷清。
一道道透明隔离门排列在两侧，每个房间里都配备基础检测仪和监控装置。
林夜刚走近，便看见了苏清月。
她坐在一间观察室里。
白色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更没血色。
桌上放着一份营养餐。
没怎么动。
她的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却没有看水杯，而是安静地望着隔离门外。
仿佛从林夜来到这条走廊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他会出现。
两人隔着透明门对视。
林夜的脚步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好好坐在那里，他心里那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苏清月放下水杯，起身走到门边。
林夜看向唐小满。
“开门。”
唐小满迟疑地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几人身后。
她看着观察室里的苏清月，淡淡道：“开。”
唐小满刷卡解锁。
隔离门滑开。
林夜走进去。
苏清月上下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口绷带隐约透出的血色上。
“你又乱来。”
林夜说道：“不乱来，我们昨晚就死了。”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
“疼吗？”
“还行。”
“骗人。”
林夜笑了一下。
“学会拆穿我了？”
苏清月没有笑。
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腕处残留的束环压痕。
“他们限制你了？”
“怕赤霄把我烧死。”
“它不会。”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
林夜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苏清月动作微微一停。
旁边的秦霜也眯起眼睛。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苏清月收回手，很自然地说道：“它昨晚救了你。”
这个解释听起来没问题。
但林夜知道，不止如此。
昨晚和那只一阶巅峰侵蚀体战斗时，如果不是苏清月提醒他“赤霄不只是火”，他本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触发初次共鸣。
她知道赤霄。
甚至可能比镇界司更知道。
但她不说。
林夜也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追问。
秦霜走进观察室。
“苏清月。”
苏清月抬眼看她。
“你的观察期可以提前结束。”
林夜皱眉。
“提前结束？”
秦霜说道：“她没有污染，也没有觉醒反应，按规定可以转为普通随行人员。但前提是，必须登记身份。”
林夜看向苏清月。
她没有身份。
从他捡到她那天起，她就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苏清月平静道：“我没有身份编号。”
秦霜似乎并不意外。
“镇界司可以给你临时编号，挂在林夜的保护名下。”
唐小满补充道：“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林夜现在属于特招观察对象，所以他可以申请一个随行保护名额。你暂时不能随便离开江城分部，但可以在生活区活动，也能享受基本医疗和安全保护。”
许岳在旁边小声嘀咕：“S级待遇就是不一样，刚来就能带家属。”
秦霜冷冷扫了他一眼。
许岳立刻闭嘴。
林夜问：“代价呢？”
秦霜看着他。
“你加入镇界司特招训练，接受任务安排和定期检测。”
林夜笑了笑。
“意思是，把她当成让我留下的筹码？”
秦霜没有否认。
“你可以这么理解。”
气氛再一次变冷。
唐小满有些紧张地抱紧终端。
她发现林夜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刚刚从贫民窟出来，明明没有背景，也没有退路，可面对秦霜这种行动队长，他却没有半点正常新人该有的畏惧。
他像一只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狼。
受了伤。
但谁伸手去按他的头，他就咬谁。
秦霜也看出了这一点。
她没有生气，只是说道：“林夜，镇界司不是慈善机构。你想要资源和保护，就必须提供价值。”
“这很公平。”
林夜盯着她。
几秒后，他点头。
“可以。”
苏清月看向他。
“你不用为了我答应。”
林夜说道：“不是为了你。”
苏清月安静地看着他。
林夜继续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贫民窟没有路。”
“这里有。”
这句话出口，许岳和唐小满都沉默了。
秦霜眼神也微微一动。
林夜说得很平静。
没有热血。
没有豪言壮语。
可正因为平静，才更像真的。
他不是为了拯救世界加入镇界司。
也不是因为突然觉醒了力量，就想做什么英雄。
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
想活下去。
想保边的人。
想让那些曾经可以随便踩死他的人，再也踩不动他。
那就只能往上走。
秦霜把一张临时身份卡放在桌上。
“林夜，镇界司特招观察员，临时权限D级。”
然后，她又放下一张白色身份卡。
“苏清月，随行保护人员，临时权限F级。”
林夜拿起两张卡，把白色那张递给苏清月。
苏清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卡面上只有名字和编号，没有照片。
她轻声说道：“我也有身份了？”
林夜看着她。
“暂时的。”
“暂时也算。”
她把卡握在手心，像握住一件很稀罕的东西。
林夜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里，苏清月虽然从不说自己以前的事，但她并非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至少这一刻，她在乎这张卡。
秦霜说道：“给你们半小时休息。半小时后，林夜去训练区进行能力适应测试。”
林夜皱眉。
“我刚检测完。”
“所以只是适应测试。”秦霜说道，“另外，周扬向你提交了公开切磋申请。”
许岳眼睛一亮。
“这么快？”
唐小满惊讶道：“他疯了吗？刚才检测结果都出来了，他还要挑战林夜？”
许岳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周扬那种人，要脸比要命重要。刚才被林夜一句话压回去，现在全大厅都知道他的黑铁剑怕赤霄，他不找回场子，以后怎么混？”
秦霜看向林夜。
“你可以拒绝。”
林夜问：“拒绝会怎样？”
唐小满小声说道：“不会怎样，只是新人圈子里可能会有些闲话。”
许岳补充：“比如说S级只是检测强，实战不行。比如说贫民窟出来的怂了。比如说赤霄选错人了。”
林夜笑了。
“那我接。”
秦霜皱眉。
“你现在有伤。”
“所以更好。”
“什么更好？”
林夜把临时身份卡收进口袋。
“更好让他们知道，我受伤也不是谁都能踩的。”
许岳吹了声口哨。
“可以，这话够狂。”
秦霜看了林夜片刻，没有再劝。
“半小时后，训练区三号场。”
她转身离开。
唐小满连忙追上。
许岳则落后两步，对林夜眨了眨眼。
“友情提醒，周扬虽然人讨厌，但他的黑铁剑是力量型残剑，配合他的家传剑术，打普通新人没问题。你要是身体撑不住，别硬扛。”
林夜说道：“他很强？”
许岳想了想。
“在新人里，还行。”
“那就行。”
“什么意思？”
林夜淡淡道：“怕太弱，赤霄嫌丢人。”
许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我开始喜欢你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观察室里只剩林夜和苏清月。
门关上后，安静重新落下。
苏清月看着林夜。
“你不该接。”
“为什么？”
“你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战斗。”
林夜坐到椅子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态。
“那就不打长时间。”
苏清月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变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先算活命。”
“现在也是。”
“不是。”苏清月摇头，“你以前想的是怎么避开麻烦。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麻烦以后不敢来。”
林夜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不是好事吗？”
苏清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口的绷带边缘。
林夜身体微僵。
“你什么？”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夜莫名真的没动。
苏清月的指尖隔着绷带按在他伤口附近。
那一瞬间，林夜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凉意渗入体内。
不像医疗药剂那种外来的。
更像一缕极安静的风，轻轻扫过撕裂的伤口。
疼痛竟然缓解了些。
林夜眼神变了。
“你——”
苏清月收回手。
“绷带松了。”
她语气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夜盯着她。
“苏清月。”
“嗯。”
“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问。
苏清月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道：“现在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
“等你能握住更多剑的时候。”
林夜眯起眼。
“更多剑？”
苏清月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
“你该休息了。”
林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云更重。
更多剑。
她怎么知道他不止能握住赤霄？
“你知道我的天赋？”林夜问。
苏清月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赤霄不会选一个只能握住一柄剑的人。”
林夜掌心微微发热。
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天赋真名：万剑归墟。】
这几个字安静悬浮在意识深处。
而苏清月刚才那句话，像是轻轻敲在这几个字上。
林夜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女孩，也许比赤霄更危险。
半小时很快过去。
训练区三号场。
等林夜和苏清月到的时候，四周看台已经坐了不少新人。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S级赤霄新人要和周扬切磋。”
这种事，足够让训练区热闹起来。
周扬已经站在场中央。
他换了一身黑色训练服，手握黑铁剑，脸色阴沉。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镇界司教官制服，眉眼与周扬有几分相似。
唐小满小声给林夜解释：“那是周扬的叔叔，周启明，训练部副教官。”
林夜明白了。
难怪周扬这么快就能申请公开切磋。
有人撑腰。
周启明看见林夜，淡淡开口：“你就是林夜？”
“是。”
“听说你是S级潜力。”
林夜没有接话。
周启明冷声道：“潜力不是实力。镇界司不养只会靠剑魂压人的废物。既然你接了切磋，那就按训练部规矩来。”
秦霜从另一侧走来。
“周教官，林夜有伤。”
周启明说道：“我知道，所以只是新人切磋。双方不得攻击要害，不得动用致命技能。”
他看向林夜，眼神里没有多少善意。
“当然，如果连这种程度都不敢打，那S级也没什么意义。”
周围新人议论起来。
林夜笑了一下。
“我有个问题。”
周启明皱眉。
“说。”
“如果我赢了，有奖励吗？”
所有人一愣。
周扬怒极反笑。
“你还想要奖励？”
林夜淡淡道：“没有奖励，为什么打？给你找面子吗？”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周扬脸色铁青。
周启明也被噎了一下。
秦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许岳则直接笑出声。
“这小子真行。”
周启明冷声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林夜想了想。
“高能营养液。”
唐小满小声提醒：“一支高能营养液需要三十贡献点，新人很难拿到。”
林夜点头。
“十支。”
场上瞬间安静。
周扬怒道：“你怎么不去抢？”
林夜看着他。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他顿了顿。
“证明自己，不该花点代价？”
周扬握紧剑柄。
“好！十支就十支！”
周启明皱眉，但没有阻止。
在他看来，周扬未必会输。
林夜昨晚受伤严重，检测时身体基础也只有D级。
赤霄剑魂再强，身体跟不上，也发挥不出多少。
更何况切磋规则限制致命技能。
真名剑最大的伐优势会被压制。
周扬未必没有机会。
林夜走入训练场。
苏清月站在场边。
她看着林夜的背影，轻声说道：“别用帝炎太久。”
林夜回头。
“知道。”
周扬听见这句话，冷笑。
“放心，你没机会用太久。”
他拔出黑铁剑。
灰黑色剑气缠绕剑身。
“林夜，刚才检测大厅只是意外。”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剑契者靠的不是剑的名字。”
“而是剑主自己！”
林夜站在他对面，右手自然垂下。
掌心赤纹亮起。
赤霄剑还没有完全出现。
只有一缕赤色火光，在指尖缓缓燃起。
周启明抬手。
“切磋开始！”
话音刚落，周扬已经猛冲而出。
黑铁剑高高扬起，灰黑剑气重重压下。
这一剑力量极强。
看台上不少新人脸色微变。
许岳摸着下巴。
“周扬这小子虽然讨厌，但基础确实不错。”
唐小满紧张地盯着林夜。
“林夜怎么还不拔剑？”
场中。
林夜看着迎面斩来的黑铁剑，没有退。
直到剑锋距离他只剩三尺。
他才抬起右手。
赤色剑光一闪。
赤霄出鞘半寸。
仅仅半寸。
一股无形王威轰然压下。
周扬手中的黑铁剑猛地一沉。
他的动作瞬间变形。
林夜侧身一步，避开剑锋，然后抬脚踹在周扬口。
“砰！”
周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训练场边缘的防护墙上。
黑铁剑脱手落地。
全场一静。
林夜收回手。
赤霄剑光消失。
他看向周扬，语气平静：
“十支营养液。”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