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有睡成。
他刚把任务文件合上，秦霜就转身往外走。
“十分钟后，简报室。”
林夜看了一眼自己刚拆开的绷带。
“我现在是伤员。”
秦霜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所以这次你不用打头阵。”
林夜问：“那我去什么？”
秦霜说道：“看。”
“看？”
“看清楚镇界司面对的敌人，不只有混沌种。”
秦霜说完，门自动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夜低头看着手里的任务文件。
【第七旧区物资截留事件】
【疑似天衡财团外围势力介入】
【建议派遣低权限新人协助调查】
这几行字不长，却让他掌心的赤霄剑纹一直发热。
不是战斗时那种炽烈，也不是面对污染剑魂时的厌恶。
更像一种被压住的怒意。
赤霄在愤怒。
或者说，赤霄对“物资截留”这件事本身有反应。
林夜打开文件，快速浏览。
第七旧区距离第九旧区不算远，同样在江城外城区边缘。
昨夜混沌波动同时影响多个旧区，第七旧区虽然没有出现大规模侵蚀体，但大量基础设施损坏，居民被迫转入临时安置点。
按照江城民生署应急预案，内城仓库今天上午已经调拨了一批救援物资。
包括高能压缩食品、净水片、基础药品、污染抑制喷雾、临时防寒毯。
按理说，这批物资中午就该送到第七旧区。
可实际抵达安置点的，只有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二，在运输途中“损耗”。
报告里用了很官方的说法：
【运输路径遭遇局部混乱，部分物资被不明人员劫掠。】
可后面的调查备注写得很直白：
【疑似地方自卫队与民生署个别人员合谋截留，并将物资转入黑市渠道。】
林夜冷笑了一声。
“遭遇局部混乱？”
贫民窟的人最懂这种话。
如果有人饿死，那叫物资调配滞后。
如果有人冻死，那叫基层执行不到位。
如果物资被卖到黑市，那叫运输损耗。
一条命在文件里，从来不会叫一条命。
只是数字。
只是损耗。
林夜继续往下看。
第七旧区安置点目前登记居民约六千人，其中老人、儿童、伤员占比接近三成。
污染雨后气温骤降，净水不足，基础药品不足。
如果今晚物资补不上，最先出事的就是老人和孩子。
文件最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
一个穿着地方自卫队制服的男人，正在和黑市商人交接箱子。
箱子侧面有江城民生署封条。
林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掌心赤纹更热。
系统提示浮现。
【赤霄心愿副本前置线索相关事件确认。】
【事件类型：污秽之权。】
【当前追踪进度：0%。】
【提示：赤霄为王道之剑，王道不容，以民为祭。】
林夜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王权与污秽”的第一部分是什么了。
不是一定要怪。
也不是一定要打财阀剑主。
有些人不长爪子，不裂皮，不冒黑气。
但比混沌种更恶心。
十分钟后。
简报室。
林夜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秦霜坐在最前方，唐小满抱着终端坐在她旁边。
许岳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战术笔。
苏清月也在。
她坐在角落，身上披着镇界司灰色外套，安安静静地看着投影屏幕。
林夜皱眉。
“她也去？”
秦霜没有抬头。
“她不去任务现场，只在车内。”
林夜看向苏清月。
苏清月轻声道：“你说过，留在分部也未必安全。”
林夜沉默了一下。
这话是他说的。
现在被她拿回来堵他。
许岳笑道：“你俩就别互相不放心了。反正安全舱空着也是空着。”
唐小满举手补充：“而且苏清月刚刚通过了随行安全评估，只要不离开车载防护范围，风险可控。”
林夜看向秦霜。
秦霜说道：“这次不是清剿任务，是调查任务。主要目标是确认截留物资位置，锁定涉事人员，尽量不造成大。”
许岳小声嘀咕：“尽量。”
秦霜瞥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许岳立刻坐直。
“没有。”
秦霜按下控制器。
投影屏幕亮起。
一张第七旧区地图浮现在众人面前。
地图上标出三处红点。
“第一，临时安置点。那里有六千左右灾民。”
“第二，地方自卫队仓库。被截留物资很可能临时存放在那里。”
“第三，黑市交易区。今晚九点，疑似有人会把第二批物资转卖出去。”
唐小满接着说道：“据截获的通讯记录，涉事人员中至少包括第七旧区自卫队副队长刘成，以及民生署外城区调拨专员赵立海。”
林夜问：“天衡财团呢？”
唐小满切换画面。
屏幕上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
“这个人叫吴三泰，表面身份是第七旧区黑市商会负责人，实际和天衡财团外围运输公司有长期资金往来。”
许岳说道：“简单说，就是白手套。脏活他，钱往上流。”
林夜看着照片。
吴三泰脸很圆，笑起来像个慈善商人。
可资料显示，他过去三年垄断了第七旧区三成以上的药品和净水供应。
每次灾害后，黑市药品价格都会翻三到五倍。
这种人靠灾难发财。
混沌入侵越严重，他越赚钱。
林夜问：“直接抓人不行？”
秦霜说道：“证据不够。”
“照片不算证据？”
“只能证明他们接触过物资箱，无法证明截留、倒卖、财团指使。”
林夜笑了一下。
“所以要等他们卖完？”
秦霜看着他。
“要等他们动手。”
林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秦霜不是不想抓。
是镇界司也被规则束缚。
镇界司负责混沌灾害和高危天赋事件，不是普通执法部门。
如果没有直接污染、混沌、天赋犯罪证据，他们无法随便接管民生署和地方自卫队事务。
这就是规矩。
可对旧区的人来说，今晚没药没水，就可能死人。
规矩不会冻死。
人会。
秦霜继续说道：“今晚行动分两步。”
“唐小满负责截取交易现场证据。”
“许岳负责外围控制。”
“我会盯住吴三泰。”
“林夜，你负责跟随观察，不准擅自暴露赤霄。”
林夜看她。
“为什么？”
秦霜说道：“你已经被天衡盯上。如果你在第七旧区公开出剑，天衡会立刻知道镇界司把你派了出去。”
“那又怎样？”
“然后他们会把这次截留事件变成针对你的陷阱。”
林夜明白了。
现在天衡不知道他会不会参与。
如果他不暴露，对方还会按原计划倒卖物资。
如果他暴露，交易可能立刻取消，或者转为伏击。
秦霜说道：“你不是去人的，是去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力量不是你想用就能用。”
简报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有些刺耳。
可林夜听懂了。
贫民窟里，他以前没有力量，只能忍。
现在他有了赤霄，第一反应是遇见不平就拔剑。
可现实不是怪物扑过来，砍死就结束。
人比怪物麻烦。
一个吴三泰不难。
难的是证据链、幕后财团、被截走的物资能不能追回、安置点今晚能不能活人。
林夜缓缓点头。
“我明白。”
许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以为林夜会顶两句。
秦霜也看了林夜片刻，才继续说道：“行动时间，晚上八点半。”
“出发前，林夜去领装备。”
“唐小满，把C级权限能用的隐匿模块给他调一个。”
唐小满点头。
“明白。”
林夜问：“隐匿模块？”
唐小满解释道：“一种低级能量波动遮蔽器，能短时间压低你的剑魂反应。虽然瞒不过高阶检测，但足够避免普通天赋者感知到赤霄。”
林夜看向苏清月。
她身上没有任何模块，却能让所有检测都显示普通人。
这才是真正的隐匿。
苏清月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眨了一下眼。
林夜收回视线。
半小时后。
装备室。
唐小满给林夜递来一个黑色腕环。
“这是C级隐匿模块，佩戴后会自动屏蔽外溢能量。缺点是如果你主动拔出赤霄，它会立刻失效。”
林夜戴上腕环。
掌心赤霄剑纹果然暗了几分。
他问：“还有别的吗？”
唐小满想了想，又递来一件轻型防护背心。
“这是外穿式防护层，能挡普通刀具和低强度能量冲击。你别嫌弃，它比你那件作战服隐蔽。”
林夜接过。
“谢了。”
唐小满笑了笑。
“你现在是C级权限了，装备部可以给你开放部分基础装备。不过贡献点要省着用，你后面训练肯定很花钱。”
林夜问：“我现在多少贡献点？”
“本次任务奖励两百，之前十支营养液不计入账户，C级权限升级给一次新人补贴五十，所以你现在有两百五十点。”
“两百五。”
“嗯。”
林夜沉默。
这数字听起来不太吉利。
唐小满似乎没意识到问题，继续说道：“不过你还欠医疗区一部分费用。”
林夜一怔。
“医疗不是免费？”
唐小满也愣了。
“你以为免费？”
两人对视。
唐小满小声道：“镇界司会承担基础急救，但特效药、加速修复凝胶、高级扫描都要记账的。”
林夜问：“我欠多少？”
唐小满低头查了一下。
“扣除特招优惠之后……一百八十点。”
林夜：“……”
他刚觉得自己有两百五十点。
转眼就剩七十。
贫民窟换成镇界司，穷还是一样穷。
唐小满安慰道：“没事，等你以后正式出任务，贡献点会多起来的。”
林夜看着她。
“所以我受伤越多，欠得越多？”
“理论上……是。”
林夜低头看向掌心。
赤霄剑纹微微发烫。
他忽然觉得，想养一把真名剑，首先得先养活自己。
晚上八点二十。
地下车库。
这次行动没有使用镇界司标志明显的装甲车，而是两辆普通黑色商务车。
秦霜换下黑色作战服，穿了一身便装，外面套着深色风衣。
许岳穿得像个普通货运司机，胡子都贴了一圈。
唐小满戴着鸭舌帽，背着设备包，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技术学生。
林夜也换上了普通外套。
他站在车边，看起来就是个脸色不太好的旧区少年。
苏清月则坐进后排安全位。
她无论穿什么，都不像旧区人。
太净。
太安静。
好在她不怎么说话，只要坐在阴影里，存在感会低很多。
许岳看了一眼林夜。
“紧张吗？”
林夜摇头。
“不是去打架，有什么紧张。”
许岳笑道：“不打架的任务，有时候比打架麻烦。”
林夜说道：“我已经看出来了。”
秦霜上车后，行动开始。
车驶出镇界司，穿过内城边缘，再次进入外城区。
第七旧区比第九旧区更靠近黑市交通线，所以街道比第九旧区稍微热闹些。
但灾后混乱让这里更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难民营。
路边到处是披着薄毯的人。
有的坐在屋檐下发抖。
有的排队等水。
有的用塑料布搭起临时棚子，抱着孩子缩在角落。
林夜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墙边，手里拿着空药瓶，不停地问路过的人有没有药。
没人理她。
不是冷漠。
是大家都没有。
车继续往前。
安置点外围，人更多。
六千灾民挤在一个废弃物流园里，临时帐篷远远不够，很多人只能露天坐着。
民生署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维持秩序，喊着“物资马上到”。
可他们手里的发放箱几乎是空的。
秦霜看着窗外，声音很低。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直接动手。”
林夜明白。
如果现在冲去抓吴三泰，物资不一定能立刻找回来。
如果证据不足，地方自卫队和民生署还能互相推诿。
安置点的人还是拿不到东西。
必须抓现行。
必须找到货。
必须连人带货一起扣下。
车停在距离黑市交易区两条街外的阴影里。
唐小满打开设备。
“交易时间九点，地点在黑市东仓。”
秦霜开始分配任务。
“许岳，盯外围出口。”
“唐小满，入侵仓库监控。”
“林夜，跟我去东仓附近。”
“苏清月留车内。”
苏清月点头。
林夜下车前，她忽然轻声说道：“今晚不要被怒火牵着走。”
林夜动作一顿。
这句话，陆镇渊也说过类似的。
赤霄是王道之剑。
王道最忌被怒火牵着走。
林夜看向她。
“你们都这么说。”
“我看起来很容易冲动？”
“不。”
苏清月看着他。
“你只是太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林夜沉默片刻。
然后点头。
“我尽量。”
他跟着秦霜进入黑市街区。
这里和安置点隔得不远，却像另一个世界。
灾民在外面等水等药，黑市里却灯火通明。
简易棚屋里摆着压缩食品、净水片、抗污染药剂、御寒毯。
价格牌高得离谱。
一盒普通止痛药，标价是平时的六倍。
一支污染抑制喷雾，标价翻了八倍。
还有人举着牌子：
【民生署救援同款净水片，限量出售】
林夜看到这行字，眼神冷了下来。
这些东西，本该免费发到安置点。
现在却摆在这里卖。
秦霜低声道：“控制情绪。”
林夜没有说话。
他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在药摊前苦苦哀求。
“老板，便宜一点，求你了，我孩子真的撑不住了。”
摊主懒洋洋地说道：“便宜不了。现在就这个价。”
“我身上只有这些……”
女人摊开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枚旧戒指。
摊主看了一眼戒指。
“戒指加钱，换半支喷雾。”
“半支怎么用？”
“爱买不买，后面还有人等着。”
女人眼眶通红。
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意识模糊。
林夜停住脚步。
秦霜也停了下来。
她看向林夜，以为他要拔剑。
但林夜没有。
他走到摊位前。
摊主抬眼看他。
“买什么？”
林夜拿起那支污染抑制喷雾。
“多少钱？”
“八千。”
林夜看着他。
“抢钱？”
摊主冷笑。
“嫌贵别买。”
林夜点点头，把喷雾放下。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瓶标着“救援物资专用”的净水片。
“这个呢？”
“五千。”
林夜说道：“这不是救援物资吗？”
摊主脸色微变，随即不耐烦道：“你管得着吗？买不起滚。”
秦霜正要上前，林夜却忽然笑了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镇界司临时身份卡，轻轻放在摊位上。
卡面权限标识亮起。
【镇界司临时权限：C级】
摊主脸色瞬间白了。
周围几个黑市商贩也猛地低下头。
林夜淡淡问：
“现在，我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