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不是某一个地方疼，而是全身上下都像被拆开之后又强行拼回去。
口、肋骨、肩膀、后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像有无数细针扎进骨缝里。
他睁开眼。
入目是银白色的天花板。
灯光柔和，却冷得没有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金属气息。
不是贫民窟那种湿、腐烂、夹着油污和霉味的空气。
这里太净了。
净得让林夜有些不习惯。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右手刚一用力，手腕上传来轻微的束缚感。
林夜低头。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医疗床上。
双手手腕和脚踝都套着银色束环。
束环不重，也没有勒进皮肤，但上面亮着淡蓝色纹路，明显不是普通金属。
“醒了？”
旁边传来声音。
林夜转头，看见秦霜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透明数据板。
她依旧穿着黑色作战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林夜看了看手上的束环。
“这是什么意思？”
秦霜没有避讳。
“镇界司标准约束环。”
“怕我暴走？”
“怕你死。”
林夜皱眉。
秦霜把数据板转向他。
上面是一张人体扫描图，大片区域标着红色。
“肋骨断了三，口撕裂伤，内脏震荡，肩胛骨轻微骨裂，失血过多。正常人这种伤势，已经在停尸间了。”
林夜沉默了一下。
昨晚那一战，他确实是靠一口气撑着。
如果没有赤霄修复，他连第一次反都撑不到。
秦霜继续道：“你体内有剑魂力量残留，正在强行维持生命体征，但你的身体还没适应这种力量。如果不加限制，赤霄剑魂可能会在你昏迷时继续自我运转，把你的身体烧废。”
林夜看向手腕上的束环。
“所以这东西是限制赤霄？”
“限制剑魂外溢，不限制你本人。”
秦霜顿了顿。
“当然，如果你想强行拔剑，它也会电你。”
林夜：“……”
他试着感应赤霄。
掌心微微发热。
一枚赤色剑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能感觉到赤霄还在。
像一团沉睡的火。
只是被某种外力压住了，无法完全燃起。
与此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系统界面。
【宿主：林夜】
【当前剑魂：赤霄】
【剑魂等级：一阶】
【同步率：12%】
【混沌残能：120】
【当前状态：重伤恢复中】
【提示：建议宿主尽快补充生命能量，否则无法进行高强度战斗。】
林夜眼神微动。
系统还在。
只要系统还在，问题就不大。
他抬头问秦霜：“苏清月呢？”
秦霜看了他一眼。
“隔壁观察室。”
林夜眼神瞬间冷下来。
“观察室？”
“别激动，她没事。”秦霜说道，“她没有污染，没有天赋波动，理论上只是普通人。但她和你一起从第九旧区带出来，按流程需要暂时观察二十四小时。”
林夜盯着她。
“我要见她。”
“可以。”
秦霜回答得很快。
“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完成正式检测。”
“昨晚不是测过了？”
“昨晚是现场污染检测，只能确认你不是混沌侵蚀体。”秦霜站起身，“现在要测的是你的天赋等级、剑魂稳定性，以及是否具备加入镇界司的资格。”
林夜听到最后一句，笑了笑。
“资格？”
秦霜平静道：“不是所有觉醒者都能进镇界司。你手里有赤霄，不代表你就安全。恰恰相反，如果你无法控制它，镇界司会把你列为高危收容对象。”
林夜听明白了。
要么被招揽。
要么被关起来。
很现实。
他不喜欢被人安排命运。
可现在，他确实没有拒绝的本钱。
镇界司至少暂时还算秩序阵营。
林夜问：“检测完，我能自由行动？”
“短期内不能。”
“那我为什么配合？”
秦霜看着他。
“因为配合之后，你能拿到身份编号、医疗资源、训练资源，以及保护苏清月的合法权限。”
林夜沉默。
这句话很准。
直接打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他不怕一个人被追。
但苏清月不行。
哪怕她昨晚表现得不像普通人，哪怕她身上有很多秘密，可至少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天赋的普通女孩。
普通人在混沌时代，没有背景，没有身份，没有力量，就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尘埃。
他以前也是。
林夜抬起手腕。
“解开。”
秦霜按下数据板。
束环上的蓝光缓缓熄灭，自动打开。
林夜撑着身体坐起来。
刚一动，口就是一阵撕裂般疼痛。
他面不改色，只是额角渗出冷汗。
秦霜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递给他一件灰色训练服。
“换上。”
林夜拿过衣服，看了她一眼。
秦霜转身。
“我在外面等你。”
等门关上，林夜才慢慢下床。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床边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的口。
伤口已经被处理过。
白色绷带缠得很整齐，隐约还能看到药剂渗出的浅蓝色光泽。
镇界司的医疗水平，确实不是贫民窟能比的。
在第九旧区，这种伤如果不死，也得躺半个月。
现在他竟然还能站起来。
林夜换好衣服，走到房间角落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窝下有淡淡青黑，身形偏瘦，肩膀却比以前挺直了许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
比昨晚之前，多了一种锋利的东西。
林夜抬起右手。
掌心赤色剑纹亮了一瞬。
“赤霄。”
他低声念道。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回应。
像是在告诉他，它还在。
林夜握拳。
门外，秦霜已经等着了。
她身旁还有两名镇界司队员。
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个子很高，背后背着一柄宽刃战刀，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女的年龄稍小，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台检测终端，眼神一直往林夜掌心瞟。
秦霜介绍道：“他们是第三行动队成员。”
“许岳，强化系天赋，A级潜力。”
“唐小满，感知系天赋，B级潜力，兼技术员。”
许岳咧嘴一笑。
“你就是昨晚那个在旧区一剑砍了一阶巅峰侵蚀体的新人？”
林夜看了他一眼。
“如果没有第二个，应该是我。”
许岳啧了一声。
“够狂。”
唐小满推了推眼镜，小声道：“他不是狂，他只是实话实说。”
许岳：“……”
秦霜没有理会两人的科打诨，转身往前走。
“跟上。”
林夜跟着走出医疗区。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镇界司江城分部。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设施。
银白色走廊向两侧延伸，墙体内嵌着能量灯带，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每隔几十米，就有全副武装的人员巡逻。
透过一侧巨大的透明玻璃，林夜看见远处有训练场。
训练场上，有人周身缠绕火焰，一拳轰出，将三米高的金属靶打得通红。
有人站在原地，面前悬浮着十几枚锋利金属片，随着手指轻点，金属片如暴雨般射向移动靶。
还有一个少年闭着眼，脚下影子却像活物一样蔓延开来，将对手绊倒在地。
异能者。
不，按照秦霜的说法，这些都是天赋者。
这里和第九旧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旧区的人为了半块压缩饼可以打得头破血流。
而这里的人，正在学习如何把力量变成武器。
林夜看着训练场，没有说话。
许岳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震撼吧？新人第一次来都这样。”
林夜淡淡道：“我只是在想，旧区昨晚死了那么多人，这里的人却在训练场里练得挺热闹。”
许岳笑容一顿。
唐小满也低下头。
秦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镇界司不是神。”
“江城一共有十二个旧区，昨晚同时出现混沌波动的有七个。第三行动队赶到第九旧区的时候，已经是最快速度。”
林夜看着她。
“所以死的人只能算倒霉？”
秦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对。”
这个答案太冷。
冷到走廊里的空气都像安静了一瞬。
秦霜继续说道：“混沌入侵之后，每天都有人死。内城死，外城死，旧区也死。镇界司能做的是减少死亡，不是阻止所有死亡。”
林夜沉默片刻。
他讨厌这个答案。
但他知道，这是真话。
比虚伪的安慰更难听，也更真实。
秦霜转身继续走。
“你想改变这种事，就变强。”
“弱者只能抱怨。”
“强者才有资格改规则。”
林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喜欢。”
许岳凑过来，小声道：“秦队以前也从旧区出来的。”
林夜看了他一眼。
许岳耸耸肩：“别这么看我，整个江城分部都知道。秦队最烦别人拿旧区说事，但每次旧区出事，她又冲得最快。”
前面的秦霜冷声道：“许岳。”
许岳立刻闭嘴。
几人穿过长廊，来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台高达五米的检测装置，像一座倒悬的银色剑塔。
剑塔周围环绕着十二透明柱体，柱体内流动着淡蓝色能量液。
大厅另一侧，已经有不少年轻觉醒者在排队等待检测。
他们看见秦霜带着林夜进来，纷纷转头。
“那是谁？”
“不知道，第三行动队亲自带来的。”
“听说昨晚第九旧区出了个剑契者，不会就是他吧？”
“剑契者？真的假的？我们这一批里不是已经有一个剑契者了吗？”
林夜顺着声音看去。
队伍前方，一个穿着白色训练服的青年正靠在墙边。
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神色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
最显眼的是，他背后背着一柄黑色长剑。
剑鞘古朴，却布满裂纹。
在林夜看过去的时候，那青年也抬眼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撞。
青年微微眯眼，目光落在林夜空荡荡的手上，嘴角勾起一丝轻蔑。
“这就是第九旧区那个所谓的剑契者？”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连剑都不敢亮出来，也配让秦队亲自带路？”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许岳眉头一挑，像是准备看热闹。
唐小满小声提醒：“他叫周扬，昨天刚测出剑契天赋，绑定的是残缺黑铁剑，C级剑魂波动，但他家里是内城周家。”
林夜听懂了。
有点背景。
刚觉醒。
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这种人，在贫民窟通常活不过三天。
因为说话太欠，容易被人半夜敲闷棍。
秦霜看了周扬一眼。
“检测大厅禁止挑衅。”
周扬立刻收敛几分，但还是看着林夜。
“我只是好奇而已。”
“既然都是剑契者，等检测完，不如切磋一下？”
林夜还没回答，系统提示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低阶残缺剑魂波动。】
【目标：残·黑铁剑。】
【剑魂品质：残缺。】
【威胁等级：低。】
【赤霄反馈：不屑。】
林夜差点笑出声。
赤霄反馈？
不屑？
这把剑还有脾气？
周扬见林夜不说话，以为他怕了，眼中的轻蔑更重。
“怎么，不敢？”
林夜看着他，语气平静。
“不是不敢。”
周扬冷笑：“那是什么？”
林夜说道：“我怕把你的剑吓碎。”
大厅里瞬间一静。
下一秒，许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小满赶紧低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扬脸色瞬间涨红。
“你找死！”
他背后的黑铁剑嗡的一声震动，竟然自动出鞘半寸。
一股灰黑色剑气散开。
周围新人纷纷后退。
秦霜眼神一冷，刚要开口。
林夜掌心的赤色剑纹忽然亮了一下。
没有出剑。
只是亮了一下。
周扬背后的黑铁剑猛地一颤。
下一秒。
“铛！”
那柄刚刚出鞘半寸的残剑，竟然自己缩回了剑鞘。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回去。
周扬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夜看着他，淡淡道：
“你看。”
“我说了，它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