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镇界司江城分部，训练区地下三层。
这里不是普通新人会来的地方。
白天热闹的训练场已经关闭，能量屏障熄灭，走廊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只剩下一条条冷白色光带贴着墙角延伸。
地下三层更安静。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旧训练区。
后来因为一次剑契者失控事故，训练场核心装置被毁，整层都被封了起来。现在只有少数教官和后勤人员会偶尔下来检查设备。
周扬站在通往地下三层的安全门前，脸色阴沉。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黑铁剑的剑柄。
掌心已经出汗。
不是害怕。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害怕。
白天训练场上的一幕，直到现在仍然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林夜只是让赤霄出鞘半寸。
半寸。
他的黑铁剑就被压到几乎无法动弹。
然后他被一脚踹飞。
全场都在笑。
那些人嘴上不敢说得太过分，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周扬，内城周家的天才剑契者，在一个贫民窟来的野小子面前，连一招都没撑住。
更可笑的是，那小子还从他手里赢走了十支高能营养液。
十支。
三百贡献点。
这笔账，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扬低头看向腕表。
十一点五十九分。
那条匿名消息还停留在终端里。
【想赢林夜吗？】
【想证明黑铁剑不输赤霄吗？】
【今晚十二点，独自来训练区地下三层。】
【我们可以给你真正的力量。】
周扬当然知道这消息来得诡异。
镇界司内部通讯系统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入侵的。
能把消息精准发到他个人终端上，还避开系统记录，对方绝不简单。
但那又怎样？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全。
是力量。
只要能赢林夜，哪怕只是一次。
哪怕只是让那把赤霄在自己的黑铁剑面前低头一次。
他都愿意赌。
“林夜……”
周扬咬牙低声道。
“你不过是运气好。”
“凭什么？”
他刷开安全门。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厚重金属门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更暗。
墙面有不少烧灼痕迹，地板缝隙里残留着涸的黑色污渍，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战斗。
周扬喉结滚动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安全门在他身后合拢。
咔。
声音不重，却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
脚步声在空荡通道里回荡。
“有人吗？”
没人回答。
只有远处一盏老旧应急灯忽明忽暗。
周扬握紧黑铁剑。
“我来了。”
“你们不是说能给我力量吗？”
黑暗里，终于响起一个声音。
“你比我想象中更急。”
周扬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镇界司后勤制服，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文职人员。
可周扬很清楚，普通文职人员不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
男人微微一笑。
“一个能帮你的人。”
周扬冷声道：“藏头露尾，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男人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里，放着一枚黑红色晶体。
晶体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却像有生命一样微微跳动，内部有暗色流光不断翻涌。
周扬一看到那东西，背后的黑铁剑便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恐惧。
而是渴望。
周扬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
男人说道：“混沌晶核。”
“你疯了？”
周扬本能后退一步。
混沌晶核，是从高阶混沌生物体内提取出的能量核心。
这种东西蕴含庞大能量，但污染性极强。普通天赋者吸收，轻则精神失控，重则当场畸变。
镇界司明令禁止新人私自接触混沌晶核。
男人笑了笑。
“普通混沌晶核当然危险。”
“但这枚不一样。”
“它已经经过净化和稳定处理，可以短时间增强剑魂活性。”
周扬盯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想赢林夜，不是吗？”
周扬沉默。
男人继续道：“你也看见了，赤霄是真名剑。你那柄黑铁剑，只是残缺剑魂。如果按照正常成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赢他。”
这句话像一针，狠狠刺进周扬心里。
“闭嘴。”
男人语气依旧温和。
“我说的是事实。”
“林夜出身贫民窟，身体基础差，理论知识为零，连剑术都没有系统学过。”
“可就因为赤霄选了他，他立刻成了S级特招。”
“而你呢？”
“你从小训练，药剂打了十几年，资源花了无数，最后只得到一柄残缺黑铁剑。”
“凭什么？”
周扬的呼吸逐渐粗重。
这句话，正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却又反复在心里问自己的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贫民窟的野狗，能被赤霄选中？
凭什么他努力这么多年，最后却成了陪衬？
男人把晶核递到他面前。
“这枚晶核，可以让黑铁剑短暂突破残缺限制。”
“虽然不能变成真名剑，但足够让它拥有一次进化机会。”
周扬眼睛死死盯着晶核。
“代价呢？”
男人笑意更深。
“代价很小。”
“你只需要在明天任务里，林夜出手。”
周扬一愣。
“明天任务？”
“第九旧区地下避难点清剿任务。”男人说道，“你叔叔已经帮你申请随队观察名额。秦霜会带林夜去，你也会去。”
周扬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连他都还不知道。
男人没有解释。
“到时候，你只需要让林夜陷入危险，他暴露赤霄更多能力。”
“如果有机会，拿到他的血，或者赤霄剑魂残留。”
周扬警惕起来。
“你们想对赤霄做什么？”
男人微笑道：“研究。”
“镇界司也会研究他，不是吗？”
“区别只是，镇界司会把资源给他，而我们可以把资源给你。”
周扬握紧拳头。
理智告诉他，这不对。
这人极可能不是镇界司的人。
甚至可能来自天衡财团。
可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枚黑红晶核上移开。
黑铁剑在背后不断震动。
那种渴望，通过剑契传递到他的意识里，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只要吸收它。
只要让黑铁剑变强。
他就不会再被赤霄压得抬不起头。
男人轻声道：“周扬，机会只有一次。”
“你是想继续当一个笑话。”
“还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林夜不是不可战胜？”
地下三层陷入沉默。
几秒后。
周扬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晶核的一瞬间，一股冰冷又滚烫的力量猛地钻入掌心。
黑铁剑蓦然出鞘。
灰黑色剑气暴涨。
周扬瞳孔收缩，整个人半跪在地，喉咙里发出痛苦低吼。
“啊——”
男人站在旁边，镜片反射着冷光。
“别抗拒。”
“接受它。”
“让你的剑，吃掉它。”
黑铁剑悬浮在半空，剑身裂纹里渗出黑红色光芒。
原本残缺粗糙的剑锋，开始一点点修补。
只是那修补出来的部分，不再是纯粹金属光泽，而像是某种活着的血肉。
周扬额头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黑铁剑正在变强。
前所未有地强。
同时，也有一股阴冷意志顺着剑契爬进他的脑海。
它在低语。
愤怒。
嫉妒。
意。
夺走赤霄。
毁掉林夜。
证明自己。
这些念头原本就藏在周扬心里。
现在，被无限放大。
良久之后，黑铁剑重新落入他手中。
剑身比之前更长，也更锋利。
裂纹中流动着暗红色光。
周扬抬起头，眼睛深处闪过一缕不正常的黑红。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周扬喘着气，声音嘶哑。
“这是什么力量？”
男人微笑。
“能让你不再被人踩在脚下的力量。”
周扬握紧剑柄。
“明天任务，我会让林夜付出代价。”
男人缓缓后退，身影逐渐隐入黑暗。
“记住。”
“不要急着他。”
“我们要的，是赤霄的秘密。”
“当然，如果他死了……”
男人声音越来越远。
“那也是他不配拥有赤霄。”
地下三层重新安静下来。
周扬站在原地，看着手中变化后的黑铁剑，脸上逐渐露出狰狞笑意。
“林夜。”
“明天，我看你还怎么狂。”
与此同时。
医疗区特招病房内。
林夜猛地睁开眼。
掌心赤霄剑纹微微发烫。
他刚刚正在睡眠中恢复，脑海里的系统却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污染剑魂波动。】
【距离：较近。】
【属性：残缺剑魂异化。】
【危险等级：中。】
林夜坐起身。
病房里灯光很暗。
苏清月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并没有睡。
她看着林夜。
“你也感觉到了？”
林夜眯起眼。
“也？”
苏清月望向训练区方向。
“有一柄剑，被喂了不该吃的东西。”
林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周扬？”
苏清月没有直接回答。
“嫉妒心太重的人，最容易被污染。”
林夜沉默片刻。
他白天刚和周扬发生冲突。
晚上就出现污染剑魂波动。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但问题是，这里是镇界司。
如果周扬真的被污染，说明有人能绕过镇界司的监控，把东西送进来。
天衡财团。
林夜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
秦霜说过，他们专门猎剑契者，夺取特殊剑魂。
自己刚测出赤霄，晚上就有污染剑魂出现。
这不是巧合。
林夜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苏清月说道：“你现在去，找不到证据。”
林夜动作停住。
“你知道是谁？”
“猜得到。”
“为什么不告诉秦霜？”
“她也猜得到。”苏清月说道，“但猜到不等于能抓到。”
林夜看着她。
“那怎么办？”
苏清月把桌上的一支高能营养液递给他。
“明天任务，他会来。”
“到时候，他会自己露出来。”
林夜接过营养液，没有立刻喝。
“你怎么知道他明天会来？”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
“因为想抢剑的人，不会错过你第一次外勤任务。”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仿佛她曾经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事。
林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苏清月。”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抢？”
苏清月沉默了一瞬。
她似乎没想到林夜会问出这么一句。
然后，她轻轻笑了。
这是林夜很少见到的笑。
很浅。
却让病房里冷白的灯光都像柔和了几分。
“不是。”
“那是什么？”
苏清月看向他的掌心。
“是我见过很多人，为了一柄剑，把自己变成怪物。”
林夜握紧营养液。
“我不会。”
苏清月看着他。
“你当然不会。”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苏清月顿了顿，声音很轻。
“因为赤霄选了你。”
林夜笑了一下。
“你对赤霄倒是很有信心。”
苏清月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通道，眼底有一瞬间的深暗。
赤霄不会选错人。
但她知道，真正考验林夜的，从来不是赤霄。
而是后面的剑。
那些更锋利、更危险、更不该被凡人握住的剑。
尤其是……
她垂下眼眸。
没有继续想下去。
林夜打开营养液，一口喝下。
热流入体。
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检测到高生命能量。】
【伤势恢复速度提升。】
【当前身体恢复进度：62%。】
【混沌残能不足，无法进行下一阶段强化。】
林夜并不失望。
今晚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明天如果真要回第九旧区，他至少不能拖后腿。
他重新靠回床头。
“明天如果周扬真有问题，我会处理。”
苏清月说道：“不要轻敌。”
“他很强？”
“污染后的剑，不一定强。”
“那为什么不能轻敌？”
苏清月看向他。
“因为污染会让人没有底线。”
林夜安静了一下。
他懂这句话。
贫民窟也一样。
一个人如果没有底线，就会变得比野兽更难对付。
夜色继续流动。
凌晨五点半。
镇界司医疗区复查室。
唐小满看着林夜的最新扫描结果，眼睛越睁越大。
“恢复进度百分之七十？！”
“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又喝营养液了？”
林夜很坦然。
“喝了一支。”
唐小满捂住额头。
“我就知道！”
秦霜站在旁边，看着数据。
“身体强度D+，恢复能力C，剑魂稳定性正常，污染值仍为3%。”
她抬头看向林夜。
“勉强达标。”
林夜问：“任务什么时候出发？”
“七点。”
“我去。”
秦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道：“你只能以观察员身份随队，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行动。”
林夜点头。
“可以。”
秦霜补充：“周扬也会去。”
林夜表情没有变化。
秦霜看着他。
“你不意外？”
“昨晚感觉到了点东西。”
秦霜眼神微凝。
“什么东西？”
“污染剑魂波动。”
这次轮到秦霜沉默。
许岳从旁边走来，脸色也认真了几分。
“你确定？”
林夜伸出右手。
掌心赤色剑纹亮起。
“赤霄告诉我的。”
秦霜立刻看向唐小满。
“查周扬昨晚行动记录。”
唐小满飞快作终端，片刻后皱眉。
“记录显示他晚上十点后一直在宿舍，没有离开。”
许岳冷笑一声。
“太净了。”
秦霜说道：“净到像假的。”
她看向林夜。
“任务期间，不要主动和他冲突。”
林夜问：“如果他主动呢？”
秦霜眼神冷下来。
“那就按污染风险处理。”
林夜笑了。
“明白。”
早上七点。
镇界司地下车库。
两辆黑色装甲车已经准备完毕。
第三行动队全员集结。
秦霜、许岳、唐小满，以及另外几名作战人员。
林夜穿着临时作战服，站在车边。
这是唐小满给他调来的低阶防护服，虽然不算高级，但比他之前那件破衣服强太多。
苏清月站在他身旁。
秦霜看见她，皱眉。
“她不能去。”
苏清月还没说话，林夜先开口：
“她留在分部，我不放心。”
秦霜冷声道：“这是外勤任务，不是参观。”
林夜说道：“天衡的人能把手伸进分部，留在这里就一定安全吗？”
秦霜沉默了。
这句话不好听，但有道理。
苏清月拿出自己的临时身份卡。
“我可以待在车上，不进入战斗区。”
唐小满小声说道：“秦队，随行车有安全舱，只要不下车，理论上风险可控。”
许岳也说道：“让她跟着吧。不然林夜一路上都得惦记，反而麻烦。”
秦霜看了几人一眼，最终点头。
“上车。”
就在林夜准备上车时，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周扬来了。
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背后仍是那柄黑铁剑。
但林夜一眼就看出，那柄剑不一样了。
剑鞘缝隙里，有暗红色光一闪而逝。
周扬看向林夜，嘴角勾起笑意。
“早啊。”
“听说你也去？”
林夜看着他。
“你的剑，昨晚吃坏肚子了？”
周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围几名队员都看了过来。
周扬很快恢复正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夜淡淡道：“没事。”
“等它吐出来，我就知道了。”
周扬眼底闪过一抹意。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笑一声，上了另一辆车。
秦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更冷。
装甲车缓缓启动。
厚重合金门打开。
清晨的江城内城，净、明亮、秩序井然。
而在远处高墙之外，第九旧区仍笼罩在灰黑色雾气里。
那里，是林夜昨晚离开的地方。
也是他今天要回去的战场。
车内，林夜闭上眼，掌心赤霄微微发热。
系统提示安静浮现。
【任务区域：第九旧区地下避难点。】
【检测到残余混沌波动。】
【检测到污染剑魂波动。】
【建议目标优先级：】
【一，清理混沌侵蚀体。】
【二，调查污染源。】
【三，击溃污染剑魂。】
林夜睁开眼。
窗外，高墙的阴影正从车身上缓缓滑过。
他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