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陆沉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他推开窗户,看见老仆人在帮陆明远往马车上搬行李。陆明远站在一旁,裹着一件旧披风,缩着脖子,看起来又瘦又小。
“爹。”陆沉喊了一声。
陆明远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吵醒你了?接着睡,天还早。”
陆沉没接着睡。他穿上衣服,走出书房。老仆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递给他,他接过来,站在院子里喝。
陆明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沉儿,我走了之后,你在家好好待着。别惹事。”
“嗯。”
“赵家那边,能躲就躲。赵明珠那个人……你应付不来。”
陆沉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陆明远又絮叨了几句——多穿衣服、按时吃饭、别跟人打架——然后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咕噜地驶出陆府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昨晚父亲说“再去京城试试”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紧张,更像是……忍住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阎王,粥凉了。”老仆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一仰头喝了个净。
去张府的路上,陆沉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街边,冲他招手。
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穿一身大红色的衣裙,远远看去像一团移动的火。
赵明珠。
陆沉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夫君!”赵明珠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路边树上的鸟都飞了,“我听说你们张府死人了?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赵明珠拍了拍口,拍得砰砰响,“我昨天听说的时候,气得我一宿没睡着!你说那个千刀的,在哪儿人不好,非要在你活的地方人,这不是给你添堵吗?”
陆沉看了她一眼。“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在那儿上班,那儿死了人,万一凶手觉得你看见了什么,把你灭口了怎么办?”
“……凶手不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凶手不会这么想?你是凶手?”
陆沉沉默了一秒。“不是。”
“那不就行了!”赵明珠从身后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陆沉手里,“拿着,我给你带的。”
陆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大包子,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皮薄馅大,油都渗出来了。
“我一大早让厨房蒸的,猪肉大葱的,你最爱吃的。”
陆沉看着那四个包子。“我没说过我爱吃猪肉大葱。”
“那你现在爱吃了。”
赵明珠说完,咧嘴笑了。媒婆痣上的两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陆沉把油纸包包好,揣进怀里。
“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赵明珠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行了,你去上班吧,我也回去了。记住啊,包子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夫君,你要是死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收尸!”
街上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陆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小声嘀咕:“这姑娘说话,怎么跟报丧似的……”
陆沉没理他,大步走了。
到了张府,王铁柱正在门口等他。
“陆沉!你手里拿的什么?包子?哪儿来的?”
“赵明珠给的。”
王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赵……赵家三小姐?”
“嗯。”
“她给你送包子?”
“嗯。”
王铁柱沉默了两秒,竖起大拇指。“你牛。”
陆沉走进张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四个包子吃了。味道确实不错,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油。他吃了三个,留了一个揣进怀里——中午吃。
吃完包子,陆沉照常去巡逻。
走到后花园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张婉清又坐在湖边。今天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见陆沉,她招了招手。
陆沉走过去。
“张小姐。”
“听说你今天早上在街上被人拦住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消息传得真快。”
“青州城就这么大。”张婉清扇着团扇,“赵家三小姐给你送包子?”
“嗯。”
“好吃吗?”
“还行。”
张婉清笑了。“你这个人,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陆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准备走。
“陆沉。”张婉清叫住他。
陆沉回头。
“赵明珠这个人,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她把你吃了。”张婉清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了。
下午,张猛把护院们召集起来,宣布了一件事。
“韩捕头说了,刘全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明天,他会亲自来张府,当面跟所有人对质。”
护院们议论纷纷。
“对质?跟谁对质?”
“不知道。反正明天谁也别请假,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散会后,王铁柱凑过来。
“陆沉,你说韩捕头查出什么了?”
“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张管家?”
“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个?”
“不能。”
王铁柱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没意思。”
陆沉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包子,递给他。
“赵明珠的包子,给你。”
王铁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嗯。”
“那个……陆沉。”
“嗯?”
“赵明珠虽然长得……那个什么,但人真不错。包子好吃。”
陆沉没接话,走了。
傍晚,陆沉下班回到陆府。
院子里空荡荡的,陆明远的马车不在,厢房的灯没亮。老仆人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陆沉走进灶房,老仆人正在炒菜,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
“阎王,今天做了您爱吃的红烧排骨。”
“老伯。”
“在。”
“你在我家三十五年,有没有想过离开?”
老仆人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离开?去哪儿啊?我这条命是陆家救的,这辈子就死在陆家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灶房。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泼了颜料。
好看。
他从怀里掏出赵明珠早上给的那个油纸包——已经空了,但还留着包子的香味。
陆沉把油纸包叠好,揣回怀里。
明天韩风要来张府对质。
刘全的案子,应该快水落石出了。
至于赵明珠——陆沉想起她那句“你要是死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收尸”,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反正不讨厌。
陆沉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从床底下拉出背囊,清点了一遍物资。东西没少,一样都没少。
他把背囊塞回去,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
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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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