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钟。前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比闹钟还准。穿越过来之后,这个习惯也跟着过来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老仆人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扫地的声音沙沙的,灶房里飘出稀粥的味道。
陆沉穿上那件灰色长袍,把军靴蹬上,打火机、匕首、铁丝钩揣进兜里。工兵铲别在腰后,长袍遮住。急救包塞在怀里。背囊没带,太扎眼,但他在背囊里留了一张纸条——“我出去了,晚上回来。”不是给谁看的,是习惯。前世出任务前都会留个条。
洗漱完,喝了碗稀粥,吃了半块压缩饼。
老仆人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陆沉头也没抬。
“阎王,您真要去试药?”
“嗯。”
“要不……我替您去?”
陆沉抬头看了老仆人一眼。
老仆人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替我去了,二两银子归谁?”
“归您啊。”
“那你图什么?”
老仆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我就是不想让您受那份罪。”
陆沉低下头,继续喝粥。
“受点罪不怕,有钱就行。”
老仆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城西,刘家药铺。
青州城最大的药铺,门面三间,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刘家药铺”四个大字。门口摆着两张长条凳,坐着几个等药的病人,有的咳嗽,有的捂着肚子,有的面色蜡黄。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病人。
“试药的来了?”一个伙计从里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陆沉。
“嗯。”
“跟我来。”
伙计领着陆沉穿过药铺前堂,绕过一道屏风,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堂大得多,三面都是库房,堆满了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气味,苦的、涩的、甜的、辣的,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头晕。
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袍,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一看就是生意人。
“刘掌柜,试药的人来了。”伙计说。
刘掌柜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
“坐。”
陆沉在石桌对面坐下。
刘掌柜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脚上——那双军靴。
“你这双靴子,倒是稀奇。”
“祖传的。”
刘掌柜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从石桌下面拿出一个青瓷碗,碗里装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苦中带腥,腥中带酸,闻着就让人反胃。
“喝了它。”刘掌柜说。
陆沉看着那碗药汁。
“这是什么药?”
“你不必知道。”
“副作用呢?”
刘掌柜愣了一下:“副作用?”
“就是喝了之后会怎么样。”
刘掌柜笑了,笑得很和善,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很冷。
“上吐下泻,发烧,浑身无力,都有可能。但不会死人。我刘家药铺开了二十年,试药死了的,一个都没有。”
陆沉看着那碗药汁,沉默了五秒钟。
他端起碗,一仰头,喝了个净。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的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苦味,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刘掌柜看着他把药喝完,点了点头。
“好,是个爽快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你的报酬。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一趟,我要记录你的身体反应。”
陆沉拿起银子,掂了掂。
二两,够吃一个月。
他把银子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
“等等。”刘掌柜叫住他。
陆沉回头。
刘掌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明天记得来。”
陆沉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后院。
穿过药铺前堂的时候,他听见几个伙计在小声议论。
“那不是陆家的废物少爷吗?”
“还真是。他怎么来试药了?缺钱缺成这样了?”
“陆家早就败了,听说他爹把家里的银子都卷跑了。”
“啧啧啧,堂堂陆家少爷,沦落到当试药人,真是……”
陆沉脚步没停,走出了药铺。
出了药铺大门,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
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额头渗出了汗珠,手在微微发抖。
他摸了摸兜里的急救包。
针就在里面。
但他没有用。
不是舍不得,是要看看这个世界的“药”到底有多大的劲儿。
陆沉靠在药铺门口的墙上,闭上眼睛,忍着。
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像是有人在他的胃壁上点了一把火。火从胃里蔓延到口,又从口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不疼,是忍得住。
前世在战场上,他被弹片划开过肚皮,自己用针线缝过伤口,没有麻药。跟那次比起来,这点疼不算什么。
“小伙子,你没事吧?”门口一个等药的老太太看着他,一脸担忧。
“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陆沉睁开眼睛,挤出一个笑容:“真没事。”
老太太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没再问了。
陆沉在墙上靠了大约一刻钟,胃里的火烧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刮他的胃壁。
难受,但能忍。
他直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人从巷子里闪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陆沉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王明远。王家大少爷,昨天在街上拦过他。
今天王明远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比昨天更大的玉佩,身后跟着四个家丁,个个腰挎长刀,气势汹汹。
“哟,这不是陆少爷吗?”王明远摇着折扇,笑得一脸欠揍,“听说你去刘家药铺试药了?啧啧啧,堂堂陆家少爷,沦落到当试药人,真是让人心疼啊。”
陆沉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胃里的酸胀感让他不想开口。
王明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了?不说话?是不是药吃多了,把舌头吃坏了?”
身后的四个家丁跟着笑了起来。
陆沉看了王明远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
但王明远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昨天在街上,陆沉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这种眼神让他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你、你看什么看?”王明远强撑着挺了挺。
“让开。”陆沉说。
“我要是不让呢?”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进了兜里。
王明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昨天陆沉就是从这个兜里掏出那个会冒火的东西的。
四个家丁也紧张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沉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打火机。
是一块压缩饼。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明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被耍了。
“陆沉!你——!”王明远气得说不出话。
陆沉嚼着压缩饼,绕过王明远,大步往前走。
四个家丁看向王明远,等他发话。
王明远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但最终还是没敢让人动手。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想起父亲昨天说的话——“最近别惹陆沉。赵家对他有意思,惹了他就是惹赵家。”
王明远咬着牙,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狠狠地啐了一口。
“废物,迟早有你好看的。”
陆沉走远了,胃里的酸胀感越来越强,但他的脚步没有放慢。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喝的那碗药,味道很奇怪。苦中带腥,腥中带酸。苦味像是黄连,腥味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酸味像是没熟透的果子。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像是治病的药,倒像是……
陆沉说不上来像什么。
但他有一种直觉——刘掌柜让他试的药,没那么简单。
回到陆府的时候,老仆人在门口等着,看见陆沉回来,赶紧迎上来。
“阎王!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陆沉摆了摆手,“就是有点恶心。”
“我就说那试药不是好东西!”老仆人急得直跺脚,“您快进屋躺着,我给您熬碗姜汤去去寒。”
“不用。”陆沉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让我歇一会儿就行。”
老仆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灶房。
陆沉靠在椅子上,胃里的酸胀感渐渐变成了钝痛。
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忍着,脑子里在回忆那碗药的味道。
苦——黄连、黄柏之类的。
腥——像是某种动物内脏,可能是蛇胆或者猪胆汁。
酸——没熟透的果子,或者某种发酵的东西。
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不像是治病的药方,倒像是……
陆沉忽然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他学过野外生存。有一种东西,味道就是苦、腥、酸混合的。
催吐剂。
那碗药是催吐剂。
刘掌柜让他喝的,不是什么治病的药,是让人呕吐的东西。
但为什么要让人呕吐?
陆沉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
刘家药铺不是在试药,是在利用试药的人“清理”什么东西。
或者说,是在利用试药的人的身体,做某种实验。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两银子,喝一碗催吐剂,值不值?
不值。
但如果是用催吐剂来测试某种毒药的解药,那就值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青石板街道,偶尔有人走过,一切都很正常。
但陆沉的心里不平静。
刘家药铺,青州城最大的药铺,开了二十年。
二十年。
如果他们在做这种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除非——
有人在替他们压着。
陆沉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是想不通,是想多了也没用。他现在只是一个试药人,一个废物少爷,一个兜里只有二两银子的穷光蛋。
就算刘家药铺有问题,他也管不了。
至少现在管不了。
陆沉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
胃里的钝痛还在,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二两银子。
二两。
加上之前的几枚铜钱,还是什么都不了。
“得再找点赚钱的路子。”他自言自语。
窗外传来老仆人的声音:“阎王,姜汤熬好了,您喝一碗?”
“端进来。”
老仆人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
姜汤冒着热气,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把胃里的恶心感压下去了一些。
陆沉端起碗,慢慢喝着。
老仆人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陆沉头也没抬。
“阎王,下午您还去城南吗?那个宋远,约了您。”
陆沉放下碗。
宋远。
宋家的供奉,茶楼里那个老头,脸上有一道疤,眼睛很亮。
他约陆沉在城南柳巷见面,说是有“故人”想见他。
陆沉不相信什么“故人”。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故人。
但宋远这个人,他有点兴趣。
一个宋家的供奉,为什么会主动找上他?
“去。”陆沉说,“为什么不去?”
老仆人犹豫了一下:“阎王,宋远那个人……我听说过一些。”
“说。”
“他以前是京城来的,在宋家待了十几年了。听说本事很大,但脾气古怪,不太爱跟人来往。他主动约您,我怕……”
“怕什么?”
“怕他没安好心。”
陆沉站起来,把姜汤一饮而尽。
“没安好心的人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老仆人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陆沉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胃里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踢了踢腿,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
还行。
能打。
城南,柳巷。
青州城最窄的一条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巷子里很暗,也很安静,只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窜过。
陆沉走进巷子的时候,宋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头靠在一面墙上,双手抱,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来了?”宋远说。
“嗯。”
“准时。年轻人,不错。”
宋远直起身,上下打量了陆沉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脸色不太好。”
“试药试的。”
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试药?你去刘家药铺试药了?”
“嗯。”
“为了钱?”
“嗯。”
宋远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脸上的疤痕都扭曲了。
“有意思。堂堂陆家少爷,为了二两银子去当试药人。你爹知道了,得气死。”
“我爹不在。”
“我知道。”宋远收起笑容,“你爹去了京城,对吧?”
陆沉看着宋远,没有回答。
宋远也不在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沉。
“打开看看。”
陆沉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白色的,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字。
“陆”。
陆沉看着那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家的东西。”宋远说,“你爷爷的遗物。”
陆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身的记忆里,爷爷——陆老爷子——战死沙场的时候,所有遗物都被朝廷收走了。这是陆家一直以来的心病。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陆沉问。
“不是在我手里。”宋远说,“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
“谁?”
宋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人说,你爷爷的死,没那么简单。”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爬山虎在墙上沙沙作响。
陆沉攥着那块玉佩,指尖能感受到玉的温润,但他的心是冷的。
爷爷的死,没那么简单。
前世他自己的死,也没那么简单。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陆沉问。
宋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说——小心自己人。”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自己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口。
前世,他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那个人是谁?”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宋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远转身要走。
“等等。”陆沉叫住他。
宋远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沉问。
宋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一个人的人情。”
“谁的人情?”
“你爷爷的。”
宋远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
陆沉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一动不动。
玉佩上那个“陆”字,被他的手指遮住了一半。
小心自己人。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他?
宋远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陆沉把玉佩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巷子里的空气很凉,带着爬山虎的腥味。
他走出柳巷,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陆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查的事情,多了一件。
不只是前世的仇。
还有爷爷的仇。
陆沉大步走回陆府,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比平时更沉、更重。
老仆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阎王,宋远跟您说什么了?”
陆沉看了老仆人一眼。
这一眼,很短。
但老仆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没什么。”陆沉说,“做饭吧,我饿了。”
他大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老仆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灶房。
书房里,陆沉坐在椅子上,把那块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色的玉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陆”。
陆沉盯着那个字,脑子里在转。
爷爷的遗物。
爷爷的死没那么简单。
小心自己人。
这三句话,像三条线,在他脑子里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前世临死前看到的那个狙击镜反光。
自己人。
又是自己人。
陆沉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口放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胃里的钝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温热感。
从胃部蔓延到四肢,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陆沉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很灵活,没有发抖。
他站起来,踢了踢腿。
腿也不软。
那碗催吐剂,除了让他难受了一阵之外,似乎没有别的作用。
但陆沉不这么认为。
他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那股温热。
催吐剂不会让人浑身发热。
除非——
那碗药里,除了催吐剂,还有别的东西。
陆沉的眼神沉了下来。
刘家药铺。
刘掌柜。
明天还要去一趟。
到时候,他要问清楚。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了。
橘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
只有口那块玉佩的位置,在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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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